有朝一日，安然长眠

作者：戌淳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霜染

录入：夜殇

——现在为各位观众播报刚才收到的最新消息。

下午三点多，东名高速公路滨松交流道附近，发生一起十辆车连环追撞的重大车祸。

发生车祸的车辆中，包括了一辆游览车，上面载满都立津久丘高中参加校外教学的学生。

这场车祸造成多人死亡，现场一片混乱。

目前尚未收到有关死伤者的消息。

受到该起车祸影响，东名高速公路从滨松到磐田路段暂时无法通行。

再重复一次，东名高速公路滨松交流道附近发生了连环车祸。

目前尚未收到有关死伤者的消息。

一旦有最新消息，将马上为各位播报。

……继续播报下一则新闻——

－－－－－－－－

——二十四小时前——

哨子的声音被吸进夏日的天空。我抬起头，看到一片和中午时相同的蓝天。

校舍旁那棵大树树荫下是我的固定座位，我总是坐在露出地面的粗大树根上看着操场。

我将视线移回操场，看到有几名田径社的人在做暖身操。

「你在看什么？」

听到说话声回头一看，山本栞摇晃着绑起的头发，正向我走来。

「没看什么啊，只是觉得今天田径社的人很少。」

我故作平静地回答。

「啊，今天没有社团活动，还是有人在练习。」

栞在我旁边坐下后，和我一样看向操场。

「那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喔，老师要我来找『正在练习的人』。」

「是要参加校外教学的人吗？」

「对啊，莲这个笨蛋，一下子就冲出教室不见人影了。」

——噗通。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速，听到咚咚的声音。

栞应该没有听到吧。

「对啊，莲真的超爱跑步。」

我尽可能用不以为意的语气回答。

「对啊对啊。」

栞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每次看到她的笑容，就很安心。她的个子比我稍微高一点，虽然我们是同学，但总觉得她像我的姊姊，而且在考试前，她经常辅导我功课；当我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沮丧时，她也总是安慰我，是最懂我也最挺我的闺密，我超爱她。

「萤，你又在这里看书吗？」

「对啊，回家反正没事。坐在这里心情好平静，要不要一起坐在这里看书？」

「我光看课本就饱了。」

她摸着肚子，扮完鬼脸后起身，走向操场。

「喂，大高莲！有没有在操场！？」

栞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叫道。

比起姊姊，其实她更像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妈妈。

有几个人惊讶地看过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我在那些人后方看到一个正张开双脚做伸展操的身影。

即使离得再遥远，我也能一眼认出他。

……大高莲。

只要看到他的身影，我就无法呼吸，脸颊顿时发烫，有点喘不过气。虽然很幸福，却因为无法把这种幸福心情说出口而焦急。所有情绪全都涌上心头，让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你们不是已经回家了吗？还在这里干嘛？」

莲走过来时看着我们问。

……完了，他实在太帅了。

虽然他个子并不是很高，但头发清爽，手臂结实，还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他来到我们面前时，像往常一样带着笑。这些年来，他犹如太阳般耀眼的笑容始终陪伴着我。

莲……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五年。第一次见面那天，你也露出这样的笑容，你亲切的笑容让我对你一见钟情。

不知道我是否表现得像朋友？我是否笑得很自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他的时间变长，虽然甜蜜，但更加痛苦。于是我知道，单恋只有最初才是快乐时光。

我越来越想哭，故意低头假装整理头发。虽然希望这份感情不被别人发现，但内心深处又会产生完全相反的念头。我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向他传达心意。

「班会一结束，你就冲出教室，之后还有校外教学的说明会啊。」

栞双手扠着腰说。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印着说明事项的单子塞给莲。

「啊？是吗？谢啦。」

「已经是校外教学的前一天了，还不能休息吗？」

栞不解地问。

「刚好相反。」

「什么相反？」

「正因为从明天开始，有好几天都不能训练，这才急着要训练啊，否则身体的灵活性会变差。」

莲说完这句话，对我一笑。

「真受不了，」我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就像往常一样开玩笑说：「莲，你真的是田径狂。」

「你说什么？」

莲故意皱起眉头，右手放在我的头上，用力揉我的头发。

「不要乱摸啦。」

我甩开他的手，抬头看他，他得意地笑了。我爱死他这张笑脸。

我笑出声，但心在流泪。我很高兴，却又难过和悲伤。

「萤，我问你。」

栞和我一起走进被染成夕阳红的回家路上时开口。

「你是不是喜欢莲？」

「哪、哪有啦！你在胡说什么啦？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别骗了，别骗我了，你刚才看到他时，不是心花怒放吗？」

想起莲刚才摸我头发的感觉，我几乎又忘了呼吸。

为了避免被栞发现，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莲根本把田径当成女朋友，我现在已经高二了，整天忙升学的事，暂时没有时间谈恋爱。」

「是吗？」

栞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的心情和以前觉得「可能有点喜欢他」明显不同，无法轻易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

这该不会……成为我的初恋？

但是我无法把内心真正的想法告诉栞。栞可能怀疑我喜欢莲，有时候会问我这个问题，我每次都极力掩饰。

我平时和栞无话不谈，为什么在莲的问题上就守口如瓶？

是因为我对莲的感情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吗？

还是我知道自己的感情不会有结果？

莲的周围总是有很多朋友，而且他身边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越觉得他很重要，就越觉得自己很渺小。

他有那么多朋友，我只是其中之一，他根本不可能喜欢我……我一开始就认定是这样，然后独自烦恼。

「嗯，话说回来，」栞搂着我的肩膀说：「我很庆幸你没有男朋友，因为这样我才能够独占你。」

「哈哈，我也是只要有你就满足了。」

我用脸贴着她的手，她又安慰了我的心。

「啊，你不觉得明天的校外教学很烦吗？」

栞耍脾气地嘟着嘴说。

「对啊。」

「要不要干脆不去参加，然后找地方去玩？」

从她的语气中，听不出有几分真假。

「啊，好啊，听起来很好玩。」

我也不禁这么觉得，于是这么回答。栞松开手，探头看着我的脸说：

「喂！萤，这是你的坏习惯，耳根子不要这么软。」

她故意装作生气。

「啊？明明是你先说的，你挖坑给我跳，太过分了。」

「哈哈，对喔。」

短暂的沉默后，我们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初夏的傍晚，笑声融化在天空中。

——三十分钟前——

虽然是非假日的午后，但休息站内人满为患。

游览车载着参加校外教学的学生，已经远离学校，如今在静冈县内的高速公路休息站。

今天明明不用上学，但一大群穿着制服的学生兴奋地聊着天，在休息站内走来走去。

我上完厕所，看到莲正在自动贩卖机前和一群男生打闹。八成又是为了无聊的事，但看到莲笑得脸挤成一团，我自然地笑了。

「嗨，萤。」

莲注意到我，离开了那群男生向我跑来。

「干、干嘛？」

我知道自己有点紧张，假装不耐烦地回答。

我为什么无法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很可爱？我忍不住讨厌自己。

「干嘛啦？不要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

「我天生就长这样。」

「哼，算了，不跟你计较。但是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你真新鲜，感觉你变可爱了。」

「什么意思啊？」

「那就游览车上见喽。」

莲说完这句话，轻轻挥挥右手，跑回那群男生那里。

「他刚才……说我可爱？」

我愣在原地，好像思考回路短路了。

……他只是说说而已，千万不要抱有期待。虽然我一次又一次这么告诉自己，但心情还是无法平静。

「萤，让你久等了。」

栞从厕所走出来，我抓着她的手臂，兴奋地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

「真的吗？」

「真的、真的，他真的这么说。」

栞正在休息站的礼品店内看静冈名特产，我激动地强调。

「啊，这个好可爱。」

栞拿了一个兔子娃娃的吉祥物给我看，我瞄了一下六百三十圆的价格标签，又继续说着。

「你有没有听我说？男生会随便说女生可爱吗？」

「我不知道……啊，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我完全没看那个钥匙圈一眼，继续问她：

「莲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觉得呢？」

「嗯，不清楚。啊，要不要买零食？」

「我不知道有没有说错话，好担心喔。」

「喂！」

栞突然大叫一声看着我，我产生错觉，好像时间停止，吓了一跳……

经过的人都看着我们。

「啊？怎么了？」

栞直视着我，她似乎很生气。

「说到底，」栞开口，「你果然喜欢莲。明明是来参加校外教学，但你开口闭口都在说他的事。」

「栞，你怎么了？」

「你喜欢他当然没问题，因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既然是你的闺密，当然看得出你喜欢谁。但是……但是，你之前为什么都瞒着我？」

「……」

「……你根本不当我是你的闺密，所以才不跟我说，对不对？昨天也是，不，你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我什么事都告诉你，但你什么事都瞒着我。既然这样，我们……这样根本不算是朋友！」

栞说完这句话，跑出了礼品店。

——十分钟前——

我快步穿越停车场去追栞。

但是，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虽然发现离栞的距离越来越远，但两只脚不知不觉停下来。

「怎么办……」

我惹栞生气了。

栞说得没错，我喜欢莲，但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和她讨论这件事。

她当然会生气。如果她这么对我，我也会生气。我开始自我厌恶，越来越难过。

虽然我喜欢莲，但不想承认。我该如何向栞说明这种复杂的心情？

每个班级一辆游览车，如果我回到车上，栞和莲也都会在车里。虽然栞的座位在我后方，而且离得有点远。

上了游览车，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回到车上，栞当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回头看她，发现她看向窗外，没有看我一眼。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但觉得还是应该去向她道歉。正当我站起来时，游览车无情地出发了。

我叹着气，再度坐下……吵架的感觉很不舒服。

我刚才的确一直在说莲的事，但栞说得太过分了，竟然发那么大的脾气，有点莫名其妙。

「说什么我们不是朋友……有必要说这种话吗？」

我闷闷不乐，不禁自言自语。

「怎么了？」

隔着通道，坐在我斜前方的莲转过头问我。

一看到他的脸，立刻想到他刚才说我『可爱』，体温立刻上升。

「没、没事……」

我结结巴巴地嘟哝，莲转头看向前方。我双手摸着脸颊，脸颊仍然发烫。

太明显了，栞当然不可能没发现……唉，我越来越自我厌恶。

游览车加快速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

不知道是否行程延误，游览车时左时右变换车道，我的身体也跟着摇来摇去。

「会不会有点可怕？」

坐在靠窗座位上的同学不安地看着我。

「是啊……」

从刚才开始，坐在座位上，身体摇晃不已。

我探出身体，试图瞭解前方的状况，和转头回来看我的莲四目相对。

「没事吧？」

「嗯。」

我很自然地挤出笑容，转头看向游览车前方，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前面几辆车竟然横着开。这个画面就像慢镜头般出现在眼前。

……怎么回事？为什么可以在高速公路上横着开车？

我的脑海中才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到沉闷的声音，接着前方冒起烟。随即听到从很近的距离传来巨大的金属声，和按喇叭的声音。

——叽叽叽叽！咚！

可怕的声音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随着巨大的摇晃，我整个人被甩到通道上。

「啊——」

我听到近处和远处尖叫声。

我抓着座位，勉强起身，难以置信地发现高速公路的墙壁正急速逼近。

高速公路的墙壁简直就像想要抓住我的怪物，我看傻了。墙壁以惊人的速度扑过来。

「呃！！」

……会撞过来吗！？

——砰砰！轰轰轰轰轰轰！

巨大的冲击让我的声音变成尖叫。

第一卷 第一章 透明的存在

1

我讨厌早晨。

即使再怎么不愿意，时间仍然平等地流逝，黑夜渐渐被朝阳驱散。天一亮，人就开始活动，每个人的人生开始转动。

我并不讨厌上学，只是早晨总是起不了床，直到高中二年级，每天都要妈妈叫我起床。

但是今天早上和平时不一样。

虽然我仍然闭着眼睛，但身心已经完全清醒。平时身体总是无法离开床，怀疑身体是不是被床黏住，就算勉强起床，身体还是很沉重，换衣服的动作慢吞吞的。

但是今天为什么一醒来就神清气爽？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整个人精神都很好，简直就像睡了很久，终于睡饱了。我静静地睁开眼睛。

「咦？」

白色烟雾在眼前飘动。我想了想，大脑立刻发出异常警告。

「啊，失火了！？」

我慌忙起身，发现房间内有淡淡的烟雾，眨了好几次眼睛，但烟雾仍然没有散去。当我发现眼前这片白色景象是现实，立刻跳下床。

「不会吧，怎么会这样？」

我跑到窗边，打开窗帘，用力打开窗户。

我正想要呼吸新鲜空气，想到一件事。如果失火了，应该会闻到焦味，但我房间内完全没有任何焦味。

而且窗外的风景好像同样蒙上一层烟雾，马路对面的房子很模糊，几乎快看不到了。

这是雾吗？夏天会起雾吗？但是连房间内也有雾，实在太奇怪了。

我再度打量自己的房间。

「咦？」

我觉得很不对劲。

平时我的房间都很凌乱，现在竟然整理得井然有序。平时乱丢的漫画和脱下的衣服都不见了。

……我记得昨晚上床睡觉时，还和平时一样。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竟然穿着制服，就是所谓的水手服。

『我怎么会穿着制服睡觉？』比起这个疑问，房间整理得一干二净这件事更让我感到不真实。

……对了，我昨天是怎么上床睡觉的？

在我思考这个问题时，烟雾似乎慢慢散开，视野渐渐清晰起来。

一大早就发生这么多奇怪的事，我渐渐有点搞不清楚什么是现实了。

「搞不好是梦。」

我自言自语地嘀咕，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这是现实。」

我吓得尖叫起来。抬头一看，发现有一个人站在房门口。

「你、你是谁！？」

我不顾自己的声音破音，问道。烟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因此那个人的身影模糊，看不太清楚。

「你是森野萤，对吗？」

隔着烟雾，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是谁……」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无力，大声问：「你是谁啊？」

「萤。你的名字真奇怪。最近流行这种名字吗？」

烟雾变得更淡了，我同时看到对方。

他瘦瘦高高，有一对细长的眼睛，抱着双臂，像模特儿一样靠在墙壁上……年纪大约二十多岁？

他似乎在等待我回答，注视我的双眼冰冷。

「你是谁啊？」

我诅咒自己词汇贫乏，只能一再重复相同的问题。

「我是你的引路人，我没有名字。」

当烟雾几乎都散开后，我发现这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仔细一看，发现他从发色到西装内的衬衫和鞋子都是黑色。

……他竟然穿鞋子进我房间！

我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觉得生气。

「你、你该不会是警察？」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脱口而出。

「啊？你白痴吗？我是……」

男人无奈地走过来。既然他不是警察……难道是小偷？还是觊觎我的身体！？

「喂，你不要过来！」

我立刻拿起旁边的文库本丢过去。文库本发出沉闷的声音，打中他的头。

「好痛！」

我似乎成功击中了他。

于是我马上随手抓起旁边的东西丢过去，趁他不备，冲到走廊上。

「妈妈！妈妈！」

「小等一下！」

男人说着这个年头，连木村●哉也不会说的话追上来。

走廊很短，我跑过走廊，一口气冲下楼梯。我每天早上都睡到快迟到才起床，这段路已经跑了很多年，形势对我绝对比较有利。

「妈妈！小偷！有小偷！」

我用力推开客厅的门，发现妈妈一脸茫然地坐在沙发上。

「妈妈，快逃！妈妈。」

我冲到妈妈身旁大叫：

「出事了！有小偷！」

我转头向后看，那个男人还没有追上来。

必须赶快逃走。怎么办？现在没有时间回到玄关了，也许打开眼前的落地窗，逃去院子比较好。

「妈妈，要赶快逃！」

但是，妈妈根本没有看我一眼，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而且妈妈和平时不一样，看起来格外憔悴。

「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听到男人的声音，我跳了起来。我转头一看，发现他一脸失落地站在门口。

「你杀了我妈妈吗？」

「啊？」

「你把我妈妈……」

「你脑筋有问题吗？你仔细看一下，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男人苦笑着说。为什么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我无法理解接连发生的这些不同寻常的事。

我听从他的意见，缓缓转头看着妈妈。

妈妈双手捂着脸，深深地叹着气。

「太好了……妈妈，你听我……」

我在说话的同时，伸手想摸妈妈的肩膀，但说不下去。

怎么回事……

我伸出的右手穿过妈妈的肩膀。我忍不住缩回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再次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我的指尖在发抖。

但是，我的右手一下子就穿过了妈妈的身体，简直就像在摸3D立体影像。

「什么嘛……怎么会这样？」

我的双眼盯着比刚才颤抖得更加严重的指尖，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身旁。虽然我的身体颤抖一下，但我更希望他向我说明眼前的状况。我下定决心，看着男人的脸。

他比我想像中更高，我必须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萤，你先镇定，我是你的引路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妈妈……到底怎么了！」

男人直视着我。

他的眼睛不像刚才那么冰冷，奇怪的是，我竟然不害怕。男人沉默不语，时间好像静止。片刻之后，他开口。

「萤，你听好了。你已经死了。」

人在面对超出自己能够容忍范围的事时，会做出意想不到的行为。至于会做出怎样的行为，应该因人而异，我则是突然放声大笑。

「你在说什么？这是开玩笑吗？哈哈哈哈，真的很难笑唉。」

我嘴上这么说，却笑得停不下来。我的思考回路显然真的短路了。

我在说话的同时看看妈妈说：

「我知道了，这是不是整人游戏？妈妈，别闹我了。」

我对着妈妈说话，但妈妈仍然茫然地看着半空。

妈妈向来表情很丰富，一下子笑，一下子生气，这是她的特征，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这种表情。

这时，我猛然想起男人刚才说的话。我死了……

「你不是去参加校外教学吗？你去校外教学时出了车祸。」

男人静静地说。

校外教学。这几个字让我产生不愉快的感觉，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不是还活着吗？」

「不，你在那场车祸中死亡。这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别闹了，我旅行回来，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白痴吗？」

当我停止发笑后，终于对男人怒不可遏。

但是，在感情的缝隙中，闪过一个画面。

宛如潜意识知觉闪现在脑海中的画面，是游览车外的景象。

大脑似乎拒绝回忆，只看到模糊的影像。

「你去校外教学时不是搭了游览车吗？游览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前方有一辆卡车撞到更前面的车子。」

「我不知道。」

……轮胎打滑的声音。

「好几辆车撞在一起，发生了连环车祸。」

「我不知道这种事。」

……尖叫。车身用力摇晃。

「我能够理解你不想承认的心情，但我相信这些事都留在你的记忆中。」

「我不是叫你别再说了吗！」

……橡胶烧焦的味道，巨大的冲击发出好像爆炸的声音。

「萤，你努力回想一下。你就是在那时候丧生。」

「别说了！」

眼前的世界被刺眼的光笼罩，随即变成影像苏醒。

游览车加快速度。莲回头看我。游览车摇晃。高速公路的墙壁逼近眼前……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快转的电影，但真真切切，就是我曾经经历的现实。我甚至记得从身体深处迸发的尖叫声。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虽然是盛夏，但我浑身发冷，颤抖的嘴唇吐出白色的气，融化在空气中。

男人重重地坐在我旁边，盘腿看着我。

「你承认吧，如果你不承认，我们就无法继续进行下一步。如果无法完成为你引路的工作，我就无法回去。」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对吗？」

我的牙齿颤抖不已，用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男人。

「萤，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所以你妈妈看不到你。」

「但是、但是……刚才我用书丢你……的时候，书丢到你身上了。」

男人寂寞一笑，用训诫的语气说：

「你可以碰到东西，但你丢的书飞过来，只发生在我们这个世界，在活人的世界，书根本没有动。否则就变成可以穿越任何东西，不是连地面也可以穿越了吗？」

「我无法相信……」

这时，妈妈起身，朝我的方向走来。

「快撞到了。」

当我这么叫的时候，妈妈已经穿越我的身体，走去厨房。

我茫然地目送妈妈的背影。

「你现在知道了，活人可以穿过灵魂。因为你并不在那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你妈妈看不到你，你已经死了。」

这番冲击性的话刺进我的心里。

我摇摇晃晃起身，倒在妈妈刚才坐的沙发上。

我看着自己仍然颤抖不已的双手，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两样，但是……

「我……死了……」

男人理所当然地在我旁边坐下，默默用力点头。

「大家一开始都这样，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很冷。」

「你死了，体温当然很低，而且当精神状态恶化，体温就会更低。只要你心情平静下来，很快就会恢复原状。」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我、死了吗？」

「对，很遗憾。」

「你说话的语气完全没有一丝遗憾。」

我向他抗议。

「是吗？那真抱歉啊。」

他说道，但我感受不到他半点歉意。

「你是恶魔吗？」

「什么？」

「你是不是要让我承认自己已经死了，然后把我带去地狱？」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恶魔吗？如果是这样，我劝你赶快去戴眼镜。」

虽然他皱着眉头，相当无奈，但他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看起来真的很像恶魔……

「那你是天使吗？」

「天使和恶魔都只是想像的产物，我说过好几次了，我是你的引路人。」

「你要引导我去哪里？」

「那个世界。」

男人理所当然地回答。

虽然这些对话有点莫名其妙，但我发现在和男人说话时，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我真的死了吗？」

「你有完没完啊？」

他冷冷地回答。

「所以我现在是幽灵吗？」

「嗯，用人类的说法，的确是这样。因为普通人看不到你。」

恐怖片经常把幽灵描写得很可怕，没想到竟然和活人差不多。

但是，既然周围人看不到我，我觉得自己不像幽灵，更像是透明人。

高速公路上的那起车祸发生在刹那之间。也许人的生命变化莫测，无法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其他人都平安吗？

「还有谁在那起车祸中丧生？」

男人眯眼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沉默片刻。

「……没有，只有你一个人死了。」

「这样啊……太好了。」

「你在说什么？你难道不会不甘心吗？只有你一个人死了啊。」

我歪头想想，但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有其他人死了，不是会有更多人伤心难过吗？我怎么会不甘心？」

男人听了我说的话，似乎终于瞭解，缓缓点着头。

「你是个怪胎。」

我看向通往小院子的窗户，发现刚才的烟雾已经不见了。

「我对自己死了这件事完全没有真实感，所有的感觉都这么真切。」

我可以听到远处的蝉鸣。

妈妈正在厨房洗碗，和往常一样，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唯一的不同，就是我已经不存在，妈妈已经看不到我了。

「妈妈的脸看起来那么疲惫……」

「女儿死了，妈妈当然会难过。」

泪腺不争气，视野模糊起来。

「妈妈，对不起。」

泪水扑簌簌地流下。

我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比妈妈更早离开人世。泪水让我无法看到妈妈的身影，即使我咬着嘴唇，仍然发出呜咽。

我以为男人又要说什么挖苦我的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转到一旁。

我哭了一会儿，心情终于平静后，我对他说：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

我不再像刚才那样觉得冷。

「是吗？」

他冷冷地说，但现在的我听了反而感觉很舒服。

「没想到幽灵会流泪。」

「但肚子不会饿。」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

所有的事都是第一次，只能一件一件慢慢瞭解。

「你现在就要带我去那个世界吗？」

男人起身，从窗前看着户外。

「不，现在还没有，你接下来要为这件事做准备。」

「我并不想去那个世界，继续留在这里，就能够看到大家。」

男人听了我的话，无奈地转过头说：

「我引导你走向正确的路，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你继续留在这里，的确可以和大家在一起，但只有最初会高兴。」

「会吗？」

「你想一下就知道了，别人都看不到你，没有人会一直为你伤心。日子一久，就会慢慢消化这件事，享受自己的人生，到时候你绝对会嫉妒和憎恨他们。」

我想像一下，觉得的确可能会这样。

「而且，」男人抱着手臂，「继续留在这里的家伙会受到对活着的人的感情支配，最后变成怨魂，被困在这里，也就是人类世界所说的『地缚灵』，会造成你所爱的人不幸。到时候就无法再去那个世界。」

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充分感受到妈妈的悲伤。

但是我不想造成为我悲伤的人不幸。

男人似乎察觉我内心的想法。

「事情就是这样。你已经整整睡了一个月，剩下的时间不多，我们要赶快出发。」

他迈步走向玄关。

「一个月？」

「我刚才就已经说了，睡懒觉也睡得太过头了。」

「我们要去哪里？」

「先出去再说，首先要离开这个家。」

他扬扬下巴，示意『跟我来』。

我起身，又看了妈妈一眼。她可能已经洗好碗，正在泡茶。

「妈妈，谢谢你，我出去一下。」

我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走出门外。

2

来到门外，炎炎烈日太舒服了。

在我沉睡的一个月期间，这个城市似乎迎来了夏天。

「如果是冬天，像我这种死去的人会觉得更冷吗？」

「不，正常人在生气或是紧张时不会觉得热吗？你们刚好相反，当情绪不稳定时就会觉得冷，因此只要保持平常心就没问题。」

男人慢条斯理地走在我前面。

隔着鞋底感受到柏油路的感觉、吹动头发的风和耀眼的阳光，一切感觉都这么真实，但我竟然已经不存在了。

我注视着男人的背影。

他的背影一片黑色，简直就像影子在走路……他穿着黑西装难道不会热吗？

「黑黑。」

「干嘛？」

男人狐疑地转过头。

「没有名字不是很不方便吗？我叫你黑黑，你觉得怎么样？」

「啊？」

我以为他又要骂我『白痴』，没想到他只是歪了歪头说：

「随你的便。」

然后又迈开步伐。

「黑黑，我问你。」

「……什么？」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

「你白痴喔。」

附近的邻居阿姨站在路旁聊天，没有人发现我的存在，没有人看我一眼。我一不留神，被一个在路上奔跑的小孩子穿过身体。

「我以为幽灵会在天上飞，没想到要用走路的？」

「我不是说了吗？幽灵是你们人类自己想像出来的，其实并没有这么万能。」

「真无聊。」

贴在电线杆上的海报、房子的红色屋顶，以及晾在阳台上随风飘动的衣服。

熟悉的风景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从来没有想到，活着的时候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竟然这么美。

我对周围的风景百看不厌，发现黑黑在公车站停下脚步。

「要搭公车？」

「没错。」

黑黑坐在长椅上，我在他身旁坐下。黑黑跷着二郎腿闭目养神，我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

「怎么了？」

不知道黑黑察觉到动静，还是他可以看到，他闭着眼睛冷冷地问我。

「我在想，你以前是不是也是人类。」

「不要把我和你们这些低能的人类混为一谈。」

「但你看起来就是人类啊。」

黑黑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我说：

「这种外形不会让人类惊讶，所以我才以这种外形现身。」

「那原本是什么样子？」

「谁知道呢。」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这么冷淡，我正打算抱怨，听到了公车引擎的声音。

黑黑立刻起身，确认公车停下来后，在公车门打开之前就穿越车门上车。

我打算像他一样穿越过去，却无法成功，只能等车门打开后上车。

「你为什么可以穿越车门？」

「关键在于意识，只要你想穿越，应该有办法做到，只是要多练习。」

公车上虽然开了冷气，但可能像黑黑刚才说的，目前精神状态稳定，所以并不觉得冷。

黑黑双手拉着吊环站在那里，我站在他身旁。他看着车窗外说：

「现在说明你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不发一语，注视着他的侧脸。

「我的工作就是把死去的人带去那个世界，但人类很麻烦，很多人会带着所谓『死也无法瞑目』的奇怪感情和想法。」

「是喔，就是罣碍。」

「没错，我的工作就是协助人类消除这些罣碍。」

「只要消除之后，就可以去那个世界了吗？」

「没错。」

公车上的乘客都满脸疲惫，不是在滑手机，就在打瞌睡。

自己竟然不存在于这种日常风景中。我对这件事仍然没有真实感。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罣碍，数也数不清，不过也只能一个一个慢慢消除。」

「我说啊，」黑黑探头看着我说：「通常人在死了之后，就马上开始消除罣碍，但是你已经睡了一个月！只剩下十九天的时间，没时间慢慢来。」

「这就是所谓的『七七四十九天』吗？原来和人类的世界一样。」

「人类的世界也有『四十九天』的概念吗？太巧了。」

我点点头说：

「我记得人在死后的四十九天期间，会在人间和灵界之间，到了第五十天就启程，最后的离别就是『七七四十九天』。」

我转述了爷爷去世时，大人告诉我的事。

「没错，所以你必须在剩下的时间消除三个罣碍。」

黑黑对我竖起三根手指。

——噗通。

那起车祸的景象在我脑海中闪现。有什么在动摇我的感情。我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我回过神，发现黑黑疑惑地看着我。为了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我故意开朗地说：

「只有三个吗？啊，我觉得还有更多。我以后想成为甜点师。」

我向他发牢骚。

「这不是罣碍，而是梦想。」

他马上反驳我。

「我有三个……到底是哪三个呢？」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罣碍对象的名字和大致的地点。」

「既然知道名字，只要见面就知道了。」

「你……」黑黑苦笑着说：「没想到你是个神经这么大条的人。」

「呵呵，也许吧。」

我露出了微笑。我觉得好像很久没笑了。

「但是，」黑黑看着窗外说：「找到罣碍并不容易。」

「啊，没这回事吧？既然是自己的事，那就应该很容易瞭解啊。」

黑黑夸张地叹着气说：

「所以我才说你是白痴。我们的世界所说的罣碍，就是在死去最后的瞬间，浮现在脑海的事。在那个瞬间浮现的想法，就连自己也很难知道吧。这些罣碍把你困在这个世界。不瞒你说，在我曾经引路的人中，有人的罣碍是『想吃章鱼烧』。」

「啊……」

……章鱼烧？就是那个章鱼烧吗？在搞笑吗？

「啊，还有『我忘了还租来的DVD』。」

「这……这根本太莫名其妙了。」

「我刚才不是就说了吗？幸好你三个罣碍的对象都是人类，还算不错。」

「喔，是这样吗？」

搞什么嘛。他吓唬了老半天，话也没说清楚，既然我罣碍的对象是人，一开始说明白就好了啊。

我有点生气，看着窗外的风景……我在临死之前想了什么？

「好，我们要下车了。」

公车不知道在哪个站停下，黑黑迅速穿越车门下车。

我慌忙追上去准备下车，差一点撞到正在付车钱的老妇人。

「啊，对不……」

我向老妇人道歉，从她身旁走过去，竟然跌倒在地上。

「呜呃！」

下车的乘客都踩在我身上走过去。

「……」

他们都穿越我的身体，并不会痛。

即使这样，我还是很想哭。

「咦？这里是……」

我终于下车，发现了眼前是一片熟悉的风景。

「呃，对方名叫福嶋多喜。」

「她是我的阿嬷！」

「好像是。」

黑黑点头。

「咦？你不是只知道名字而已吗？」

我纳闷地问，黑黑似乎有点惊慌失措。

「呃，呃呃，是啊，我这种层级的引路人，即使不需要特别调查，也知道这种程度的事。」

他挺起胸膛说。

「很可疑唉……」

「不必放在心上，小心会变老。」

我已经死了，根本不可能再变老了。

福嶋多喜是我的外祖母，三个月前，住进了离这个公车站走路五分钟的综合医院。

我很爱阿嬷，放学后经常去医院探视她。

阿嬷每次看到我，都会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她是病人，却整天担心我……

「如果我的罣碍是『想再和阿嬷聊天』的话，那该怎么办？阿嬷不是看不到我吗？」

黑黑边走，边转头看着我。

「你不必担心，在消除罣碍时，对方可以看到你。」

对方可以看到我？

「这样的话，对方不是会吓死吗？死去的人出现在眼前，根本就是恐怖片的情节。」

「是啊，但是罣碍一旦消除，你就会从对方的记忆中消失。」

「这样啊。」

也就是说，无论见面时谈了什么，最后都会一笔勾销……

气温不断上升，走在街上的行人毫不掩饰脸上的倦意。

我从医院大门走进医院，空调的冷气立刻笼罩全身。

「啊，好凉快，终于又活过来了。」

舒服的感觉让我忍不住这么说。

「不，你已经死了。」

黑黑冷静地说。他说得有道理。我们直接走向电梯。

「停。」

黑黑叫住了走在前面的我。

「我又不是狗。」

「反正差不多。我先确认一下，真的是在这里吗？」

「当然啊，我来看过阿嬷很多次。」

「是喔……那好吧。那身为引路人，我要再次向你说明规则。」

规则？就像在玩游戏，还有游戏规则，只不过这场游戏无论是输是赢，终点都是痛苦……

因为我已经死了。我差一点叹气，但马上忍住了。

「什么规则？」

「嗯。」

黑黑应了一声，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一个信封。

他从信封中拿出一张白色信纸，故意清清嗓子。

「好，我现在向你说明规则。」

「说吧，说吧。」

干嘛这么一本正经？他的语气让我差点笑出来。

「第一条。引路人只能将罣碍对象的名字告诉被引路人……也就是你。」

「虽然你知道她是我阿嬷。」

「废话少说，闭嘴听我说。」

他说话被人打断似乎会生气。我说：「好啦。」

「第二条，被引路人要靠自己消除罣碍。」

黑黑确认我没有说任何话后继续说道：

「第三条，被引路人只有在消除罣碍时，才能够在对方面前现身。当罣碍完全消除时，对方的记忆都会删除。」

我点头表示瞭解，黑黑满意地继续说明：

「第四条，消除罣碍的时间为四十九天。第五十天就视为消除罣碍失败，被引路人就会被困在人间。」

「如果没有第四条就好了。」

我抱着双臂发牢骚。

「这是规则，没办法。」

黑黑对我的牢骚并不感兴趣。

「就只有这些规则吗？那就赶快走吧，我也不想成为地缚灵。」

「不，我在这里等你。」

黑黑指着电梯前的长椅说。

「我要向上面报告，你已经醒过来这件事。」

「啊？」

「我们引路人也是替别人工作，如果不及时报告，到时候会被扣奖金。」

「原来你是上班族。」

听他这么说，我并不太意外。他一身黑色西装搞不好也是制服。

「虽说是奖金，但并不是人类界的金钱，引路人有不同的等级。」

虽然他挺着胸膛，很得意地说，但我兴趣缺缺，只是随口敷衍地应了一声：

「喔，这样啊。」

「总之，你就去吧。萤，当你做对的时候，身体就会发亮，只有对方能够看到你，尽可能和对方单独相处。对方一定会吓一大跳，周围的人可能会担心。」

「那倒是，如果看到有人对着空气说话，正常人都会吓坏。」

「甚至曾经有人被带去看精神科。」

黑黑怀念地笑了笑。

「黑黑，你当引路人几年了？」

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于是就问他。

虽然他看起来很年轻，但这并不是他真正的样子，搞不好他很资深。

「嗯。」黑黑抱着双臂，皱起眉头。「并没有太久，还有很多人比我更资深。」

「原来是这样。」

「嗯，才两百年左右而已。」

「呃！」

我差一点跌倒。

「超久的。」

「不要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我还是翩翩美少年。」

我懒得理他。他刚才说我时间所剩不多，我该去病房了。

「啊，喂！我忘了交代你一件事。」

「还有？」

我按着电梯按钮时回答。

「当你的身体不再发光时……就代表罣碍已经消除了，对方也无法再看到你，到时候你就可以回来找我。」

「知道了。」

我向他竖起大拇指，走进已打开的电梯。

在电梯上升的漂浮感中，我重新面对自己死了的事实。这并不是新闻中播报的、和我无关的事，原来人可以这样轻易死去。虽然后方的镜子映照出我的身影，但只有我看得到自己。

来到三楼，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竟然要自己消除在临终的瞬间，浮现在脑海中的罣碍，而且等我消除所有的罣碍后，我就「彻底死了」。

我把双肘放在护理站柜台上。

「啊，有川小姐。」

正在护理站内写东西的，是负责阿嬷病房的护理师。

「你好。」

我满面笑容地打招呼，但有川当然听不到我的声音，仍然皱着眉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喂，喂。」

虽然我叫着她，但内心很空虚。

「够了，我必须接受现实。」

我用鼻子叹着气，将视线从护理站移向走廊。

阿嬷住在走廊尽头的病房。

我再次看向护理站。

咦……刚才好像有什么进入我的视野，我再次缓缓看向走廊。

护理师正在推点滴架，一个看起来像是病人，身穿睡衣的男人走在护理师后方，一个老妇人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看着我。

……看着我？

身穿睡衣的老妇人看起来七十岁左右，我觉得她看着我的眼睛。但她不可能看到我吧？

我轻轻挥挥右手，没想到她竟然也对我挥手。

「你可以看到我吗？」

我忍不住问，她瞪大眼睛，对我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不可能……为什么……」

没想到老妇人俐落地起身，小跑着经过我身旁，按了电梯的按钮，难以想像她是一位老人。电梯门很快就打开了。

「赶快搭电梯。」

她压低声音，轻轻向我招手。

「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趁别人还没有发现，赶快离开这里。」

听到她这么说，我慌忙跟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注视着她问：

「婆婆，你可以看到我，对吗？」

我太高兴了，难掩内心的激动问。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轻轻开口说：

「看得到啊，你是幽灵，对吗？」

3

屋顶没有人。

晴朗的阳光下，许多床单随风飘动，就像海上有许多帆船。

老妇人走向栏杆的方向，我紧跟在她身后，她走路比我想像中更快。

「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

老妇人转过身，背对着栏杆。

「请问你为什么能够看到我？」

「嗯，你先别着急。」

她从口袋里拿出香菸点火，陶醉地吐了一口白烟。

「啊，总算活过来了。啊，不好意思，不该在你面前说这句话。」

「没关系……」

「话说回来，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家医院看到你这么年轻的幽灵。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森野萤。」

老妇人笑了，似乎觉得很好笑。

「森野萤吗？你的名字真有趣。我叫竹本年。」

她眯起眼睛说。

「请问……」

「喔喔，你问我『为什么可以看到你？』我从以前开始，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可以看到各种幽灵，最近老了，看不太到了，你是我这几年来第一次看到的幽灵。」

可能她属于偶尔会在电视上介绍的那种有阴阳眼的人。

我很惊讶，在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种人，有点庆幸自己变成了幽灵。

「我因为无法成佛，所以来这里消除罣碍。」

我走向栏杆，站在她身旁，看着前方的风景说。

「消除罣碍……吗？我以前曾经和一些幽灵聊过天，他们也曾经提过这件事，他们迟迟找不到唯一的罣碍，伤透脑筋。」

「啊？我有三个罣碍。」

「喔？」竹本皱起眉头，反问我：「你的引路人说你有三个罣碍吗？」

「对，而且说第一个就在这里。」

「你等一下。」

竹本向前伸出右手。

「那个引路人有说对方的名字吗？」

「有。」

「太奇怪了……」

她用力吐了一大口烟说：「以前好像都规定只有一个罣碍，现在增加到三个，而且还会告诉你名字。看来现在的人类越来越贪心了。」

「喔……」

你自己不也是人类吗？而且即使对我说这些，我也搞不懂。

我只能随口附和。

「没想到我在死之前，竟然还可以再看到幽灵，活得久，就有好事发生。」

竹本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

「婆婆……竹本婆婆，请问你住在这家医院吗？」

「对，已经住了五年。」

「这么久……」

五年的时间真的很久。

我打量竹本，发现她的气色的确很差。

她不只是瘦而已，用『骨瘦如柴』来形容更贴切。

「你该不会认识我阿嬷？她叫福嶋多喜，就住在走廊最后面的病房。」

我用开朗的语气问，试图改变话题。

没想到竹本瞪大眼睛看着我，显得很惊讶。

「怎么回事……这、到底……」

竹本移开视线，然后自言自语。

「什么？怎么了？」

我绕到她面前问。

竹本仍然嘀咕片刻，最后终于放弃了，看着我说：

「你说你叫森野萤，对不对……你听好了，你的阿嬷福嶋多喜……已经死了。」

我听到了这句话，却无法理解。

阿嬷死了？

「嗯？你在说什么？」

「福嶋多喜已经死了一个月。」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喃喃说道，话音未落，竹本就继续说下去。

「绝对不会错，虽然我们不住在同一个病房，但她真的死了。」

我感到茫然，表情应该很可怕，竹本担心地问我：

「你的引路人没有告诉你吗？太可疑了，我觉得其中有诈，那个引路人真的可以相信吗？」

我想起黑黑的脸。

虽然我们才刚认识，但我的确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仔细思考之后，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好人？

既然阿嬷已经死了，他为什么还要我来这里消除罣碍？

黑黑想骗我吗？

我觉得双腿发软，当场瘫坐在地上。

「你是不是被卷入了什么不好的事？」

头顶上传来竹本说话的声音，我无法回答。

我茫然地注视着栏杆外的街道。蝉儿的大合唱似乎比刚才更加遥远。

「这太奇怪了，你的引路人不是告诉你对方的名字，还说了谎吗？他是不是冒牌货？」

「……冒牌货？」

「对，很可能是地缚灵伪装成引路人，想要把你吃掉。对了，我觉得你看起来好像慢慢变成地缚灵了。」

竹本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无法冷静思考。

「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

竹本的手放在我肩上。

「……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竹本是人类，她的手为什么可以摸到我的肩膀，而不会穿越我的身体？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连这个问题也无法思考。

……都无所谓了。

「我觉得所有的事都无所谓了。」

「是吗？是吗？很痛苦吗？」

……我很痛苦。

「对……」

我觉得嘴巴自动在说话。

「你是不是无法相信任何人？」

……我无法相信。

「对……」

我觉得视野突然一片黑暗，我抬头看着竹本。竹本带着笑容的脸渐渐扭曲，渐渐变形。

——咩哩咩哩咩哩。

她的嘴里发出沉闷的声音，缓缓张大嘴巴。

「你是不是想要忘记一切？」

长舌头从她嘴巴垂下来，双眼通红，身体渐渐膨胀，变成了泥土的颜色。

……妖怪。竹本变成妖怪出现在我面前，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

我的视线好像被固定般离不开她。

「对……」

我好像中了魔法，只会说这个字。

「你看起来很美味可口，我要把你吃了。我最喜欢陷入绝望的人。」

竹本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前一刻老妇人的声音了。

她发出好像地鸣般重低音的嘴巴，散发出强烈的臭味。

她放在我肩上的手用力，我觉得自己身体中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中流走。

「我会让你一了百了，你很快就会消失不见，再忍耐一下就好。」

我闭上眼睛，可以感受到身体渐渐无力。

妖怪的呼吸变得急促。……啊啊，这个妖怪在吸我的精气。

但是，这样或许也好，反正我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阿嬷的脸浮现在眼前。真希望最后可以见阿嬷一面……

阿嬷的脸越来越淡，我感觉到自己快要消失了。

就在这时——

我听到身后传来动静，随即听到咆哮声。

我睁开眼睛，妖怪离开我的视野，我看到天空，下一刹那，我倒在地上，同时感到了疼痛。

「怎么了……」

疼痛让我猛然清醒过来。

我试着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萤，不要过来！」

……啊，这是黑黑的声音。

我勉强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黑黑挡在竹本和我之间大叫着。

周围好像暴风雨般狂风肆虐，床单发出啪答啪答拍打的声音。

「啊……」

黑黑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个物体前一刻还是竹本，她膨胀的身体变成异形。

「混蛋，你竟然敢破坏我的好事！」

异形面目狰狞地发出地鸣般的声音大叫。

黑黑举起双手，发出简短的声音后，手上出现蓝色光球。他把球丢向竹本。

一阵风吹起，刺眼的光包围了竹本。

我无法睁开眼睛。

竹本，不，是妖怪，黑烟好像爆炸般从妖怪的嘴里喷出来，黑黑倒在地上。

「黑黑！」

我叫喊的声音被爆炸声打断。

「萤，不要过来，赶快离开！」

黑黑敏捷地起身，对我下达指令。

妖怪看着我，她的眼神让我的身体冻结。

她的眼神太可怕了，竟然有这么强烈的憎恨。

「我不会放手，我要吃了这个女人，我不会放手！」

她的身体转向我，准备向我喷吐黑烟。

虽然我知道必须逃走，但身体颤抖不已，根本无法动弹。

黑黑挡在我和妖怪之间，他的手掌再度发出蓝光，然后直直丢向妖怪。

「住手！混蛋！」

蓝光包围妖怪的身体，发出了更强烈的光。

「呜啊啊啊啊啊！」

妖怪发出垂死的叫声，发着光的身体继续膨胀，产生爆炸的气浪，我的身体被弹了出去，然后滑倒在地上。

眼前一片漆黑。

第一卷 第二章 一触即逝

1

「真受不了你，竟然这么轻易就跟别人走。」

「对不起……」

「你根本没有搞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你目前唯一该做的事，就是消除罣碍，你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然后跟着那个可疑的老人走。」

「对不起……」

类似的对话已经持续了三天。

这里是位在医院附近的样品屋，那天之后，我一直睡在样品屋二楼的卧室。因为我需要时间恢覆被竹本吸走的精气。

最初几天，完全无法动弹，今天的身体状况好多了。

「黑黑，我问你，竹本婆婆是妖怪吗？」

我试图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于是我就放弃了。

「所以说你是白痴啊，妖怪根本是人类想像出来的，她就是人类所说的地缚灵。消除罣碍失败的人，最后就会变成像她那样。」

黑黑抱着双臂，低头看着我。

「地缚灵靠吸幽灵身上的精气活下来吗？」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虽然我不知道她对你说了什么，但通常都是先打击对方的精神，当对方无法动弹时，就吸走精气。照理说，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地缚灵。」

黑黑从鼻孔喷气，气鼓鼓地说。

「我觉得她看起来像和蔼可亲的老婆婆……」

黑黑重重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头转到一旁说：

「……都怪我没有陪着你，既然发生了，那就算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我阿嬷已经死了，应该是骗我吧？」

「当然啊，你不要相信那家伙说的鬼话。」

「竹本婆婆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

「还叫她『婆婆』，真是太恶心了。我当场消灭了她，她不会再出现了。」

「这样啊……我好像害到了她。如果我不理她，她就不会被你消灭了。」

既然是因为和我扯上关系才遭到消灭，我内心产生痛苦的罪恶感。

黑黑不发一语看着我。

「萤。」他再度开口时，用和前一刻完全不同的平静语气说话。「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其他人？那个地缚灵试图吸走你的精气，如果我没有及时出现，你就会消失，但你为什么还说那种话？这是你的温柔体贴吗？」

我看着黑黑说：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觉得竹本婆婆看起来很亲切。」

……黑黑是不是又要骂我？

我当然瞭解黑黑想要表达的意思，但竹本的事让我耿耿于怀也是事实。

「这样啊。」

黑黑嘀咕，他的声音中已经没有前一刻的怒气。

「黑黑，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去医院？」

「嗯。」黑黑沉思，「按照你目前的情况，至少要休息三天。如果你的状态不安定，遭到坏蛋攻击时就没办法逃走。」

「这样啊……对不起，明明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我无所谓啊，如果无法在期限内完成，是你会有问题。赶快睡觉吧。」

黑黑说完，走出卧室。

变成幽灵后，不会觉得肚子饿，也不会口渴，但仍然会想睡觉。每次睡醒，就觉得体力稍微恢复了些。

「我讨厌我自己……」

我嘀咕着，闭上了眼睛。

——哔、哔、哔、哔。

高亢的声音有规律地响起。我曾经听过这个声音……是闹钟吗？

我睡得迷迷糊糊，用被子蒙住了头。

——哔、哔、哔、哔。

那似乎是电子音，简直就像在耳边响起。

我缓缓睁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头打量周围。

「咦……」

那个声音消失了。

我刚才明明听到声音。我正感到纳闷，门打开了。

「喔，你终于醒了吗？」

仍然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黑黑笑着说。

「黑黑，早安。我好像……做了梦。」

「我没兴趣知道。」

黑黑仍然带着笑容，在床边坐下。

「我就知道。」

「你可以起床了吗？」

我缓缓起身，坐在床上。

「嗯，已经不会觉得轻飘飘了，应该没问题。」

昨天之前的那种身体沉重的感觉和倦怠已经完全消失了。

「真的吗？」

「嗯。」

我起身，表示我身体没问题。

「你已经有办法站起来，太了不起了，那我们等一下就出发。」

我用力点头。

「啊，黑黑，你刚才有没有听到闹钟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问他。

「啊？」黑黑皱起眉头，然后摇摇头说：「没有啊。」

「是吗？我明明有听到。」

说完，我走去洗手间。

这里只是样品屋，打开水龙头不会有水。

我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浪费了很多时间，必须抓紧时间。」

「只剩下十二天了，你睡了一个星期。」

黑黑看着镜子说。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像在责备，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是喔……嗯，那就好好努力。」

时间似乎真的不多了，我做事要更加谨慎。

我激励镜子中的自己。

我睡了这么久，水手服竟然完全没有皱，而且我明明在医院的屋顶上跌倒了，衣服也完全没有脏。

「走吧。」

黑黑说完，消失在镜子中。我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没问题，一定可以做到。」

虽然我对自己信心喊话，但内心的不安更加强烈。

隔了一个星期出门，屋外已是盛夏。

虽然还是早晨，但烈日当头，似乎在预告今天将是一个大热天。

也许是因为我心情平静，所以并没有像上次一样觉得冷，太阳也公平地让我这个幽灵感受夏天。

走进医院后，毫不犹豫地搭上电梯。

「会紧张吗？」

「不，倒是不会紧张，只是很期待可以见到阿嬷。」

「你这个人……」

即使只听说话声，也知道黑黑在苦笑，我也露出了微笑。

「只要身体发光就行了吗？」

「没错，当你身体发光时，对方就可以看到你的身体。一旦你身上的光消失，对方就看不到你，同时代表你消除了罣碍。」

「我瞭解了。」

我回答后，电梯门打开，我来到走廊上。

我不禁寻找竹本的身影，但当然找不到她。

「快去吧。」

我在黑黑的催促下，来到走廊尽头的病房，悄悄向病房内张望。

「咦？」

阿嬷住的病房内躺了一个陌生人。

「她就是福嶋多喜吗？」

「不，她不是。」

我想确认病房门口的名牌，但我想起这家医院为了保护病人隐私，并没有放名牌。

「她不在病房内吗？」

「太奇怪了……可能换了病房。」

「喂、喂！」黑黑仰头叹着气，「这下子要怎么找人？」

「别担心，只要去护理站，应该就可以看到病房一览表。」

我克制着急切的心情走回护理站。

「打扰了。」

我打招呼后，走进护理站。

「他们听不到。」

「我知道，但这是礼貌。」

我立刻看到要找的病房一览表，在呼叫铃接收器旁，写了所有病人的名字。

我从上到下检查每一个名字。黑黑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仔细检查了两次，回头看着黑黑说：

「没有……」

「啊！？怎么可能？」

「不然你自己看！上面没有阿嬷的名字……没有啊。」

我的声音忍不住颤抖。

但是无论看多少次，都找不到阿嬷的名字。

阿嬷真的像竹本说的那样，已经死了吗？这个疑问浮现在脑海。

「呃！你别哭了，别哭了。我马上帮你找。」

黑黑慌忙在那排名字中寻找，但很快就看完了，脸色铁青地看着我说：

「没有……」

「呜呜……阿嬷死了……阿嬷……」

「不要又哭又叫啦！」

「所以你是说我阿嬷死了？」

「笨蛋！我的意思是叫你别哭了。啊啊，她可能出院了。」

「喔，对喔！」

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我立刻收起眼泪。

「对啊，我最后一次看到阿嬷时，她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一定在这一个月期间出院了。走吧，走吧。」

我迈开轻快的步伐，黑黑在我身后用力叹气。

走出医院，走去阿嬷家。

阿嬷家就在离医院五分钟的地方，她独自住在老旧的独栋房子里。

「黑黑，你为什么以为阿嬷在医院？」

「什么？我可没说是医院，是你听到福嶋多喜的名字，就不由分说地走去医院。」

「但你不是知道是哪个公车站吗？」

黑黑像往常一样，无奈地抱着双臂。

「你这个人都没有认真听别人说话，我一开始就向你说明，我只知道对方的名字和大致的地点。」

「是吗？」

虽然我不记得听他说过这句话，但现在听他这么说，又好像有印象。我们沿着和缓的坡道往上走，看到右侧有一栋小房子。

这栋传统的日式平房在有很多新房子的这一带格外显眼。

和以前相比，这一带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好久没来这里了。」

我打开院子门走进去，按了对讲机。

「喂，即使你按了，你阿嬷也听不到，只有我们的世界会听到铃声。」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礼貌。」

我发着牢骚，想要打开玄关的门，但门锁着，我打不开。

「穿越进去不就解决了吗？」

「等一下，这太没礼……」

我的话音未落，黑黑已经消失在门内。

和之前搭公车时一样，我试着穿越那道门，但还是无法成功。

黑黑为我打开门锁，我才终于进了屋。

阿嬷的鞋子整齐地放在玄关。我闻到了这栋房子特有的味道，那是我从小熟悉的味道，顿时心情愉快。

「阿嬷？」

我叫着阿嬷走进去，看到一个矮小的背影坐在阳台上。

「你阿嬷果然出院了。」

黑黑松了一口气。

「嗯，太好了……」

我缓缓靠近，从侧面看着阿嬷的脸。她虽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她喝着茶，眺望着院子。

我在阿嬷的左侧坐下，阳光舒服地照在脸上。

「今天天气真好，阿嬷，恭喜你出院了。」

「她听不到。」

黑黑在我身后说，我决定不理他。

「阿嬷，我是萤，我就在这里。」

我顺着阿嬷的视线望去，看到有点凌乱的院子。杂草在各个角落展现旺盛的生命力。

「院子里长了很多杂草，早知道我之前应该帮忙清理。」

我内心充满后悔，声音也忍不住发抖。

我就在阿嬷身边，却无法和阿嬷交谈。

一直以来，阿嬷比任何人更疼爱我，但我长大之后，就很少再来找阿嬷玩，只有阿嬷住院时，才去医院探视。我觉得自己太无情了。阿嬷一直都在这里，永远都在这里等我。

「阿嬷，我多希望可以再一次和你聊天……」

就在这时——

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发亮，简直就像被金色的光芒包围。

金色的光芒就像火焰般缓缓摇动。

「怎么回事！？」

我看着双手叫了起来。

「啊呀，是小萤。」

阿嬷惊讶地叫道。

「咦？」

时间好像停止了。我很担心自己一动，阿嬷就会消失。仔细一看，阿嬷的身上发出了金色的光。

「小萤，你真的是小萤吗？」

「阿嬷……」

「啊啊，小萤，你终于回来了。」

「阿嬷！」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紧紧抱着阿嬷，放声大哭起来。

阿嬷不发一语，抚摸着我的头。

我小时候很爱哭，阿嬷总是温柔地抚摸我的头。现在也一样。

当我身体发光时，阿嬷应该可以摸到我，我能够感受到阿嬷温暖的体温。阿嬷什么都没说，她可能看不到金色的光。

几分钟后，我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然后把至今为止发生的事告诉了阿嬷。

阿嬷默默地听我说话。

「是吗？所以你真的死了。」

阿嬷用手帕按着眼角，小声嘟哝着。

「嗯……好像是这样。」

「但是你临死前还放不下阿嬷，阿嬷很高兴。」

「一定是在临死的瞬间，我很想和你说话。」

我的身体仍持续发出金色光芒。

真希望金色的光永远不会消失，我就可以永远停留在这里。

「对了，小萤，我有东西要给你。」

阿嬷突然想起什么，她起身，从屋里的衣柜里拿了什么东西走出来。

「就是这个。」

阿嬷递给我用紫色手帕包起的东西。

我接了过来，打开手帕。

「啊，这是……」

手帕包着的是阿嬷经常使用的小镜子。

直径十公分左右的圆镜子上有好几个漂亮花朵形状的装饰。

「你以前不是经常说想要这个吗？」

没错，小时候我很想要阿嬷的这面小镜子，经常央求阿嬷送给我。

阿嬷每次都为难地说：『这是祖先传下来的传家宝。』

「我不能收下，这不是传家宝吗？阿嬷，你留着自己用。」

我用手帕重新包好，想要还给外婆，阿嬷摇摇头，不愿意收下。

「阿嬷得知你死了的消息时就在想：『唉唉，早知道应该把那面镜子送给小萤。』小萤，你从小时候就很想要这面镜子，我原本打算放进你的棺材……但葬仪社的人说不行。」

「阿嬷，你的心意我会收下，但我已经死了，没办法带走。」

阿嬷这么爱我，这样就足够了。

虽然以前很想要这面镜子，但是我现在终于了解到，心意比物品更重要。

但阿嬷仍然不愿意收下，只是面带微笑看着我。

我回头看着黑黑。黑黑点头对我说：

「你就收下吧，反正这会留在现实的世界。」

「嗯，那好……我就收下。」

我把镜子抱在胸前，向阿嬷鞠躬。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带着如此深厚感情的礼物。

「太好了，阿嬷很高兴。」

阿嬷说完，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静静地把手放在阿嬷颤抖的肩膀上。

「阿嬷，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

我忍着眼泪露出笑容，阿嬷对我点了好几次头，然后突然很惊讶，瞪大眼睛。

「小萤……」

「咦？」

阿嬷的视线看着我的身体，我发现自己身上发出的光变弱了。

黑黑来到我身旁说：

「你们不是已经聊了很久吗？第一个罣碍快消除了。」

「不行！我还想和阿嬷聊天。」

如果就这样结束，未免太令人伤心了。

阿嬷看不到黑黑，仍是一脸惊讶。

阿嬷身上的光也越来越淡。

「阿嬷，我、我……」

「小萤……你要消失了吗？」

我身上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淡，阿嬷看到的我应该也越来越淡。

「阿嬷，你听我说，我没事，希望你永远健康，长命百岁。」

「啊啊，小萤……」

阿嬷握住我的双手，用力、很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早知道以前活着的时候，应该更常来看阿嬷。那时候以为反正随时都可以见面，真是太天真了。

「阿嬷，我要走了……阿嬷，对不起，请你也转告爸爸和妈妈，我、我……」

「啊啊……消失了。」

阿嬷在嘟哝的同时，她的手垂落在地上。

阿嬷左顾右盼，寻找我的身影，她悲伤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虽然我就坐在阿嬷身旁，但她再也看不到我了。

我注视着阿嬷刚才握住我的手，悲伤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然后滴落下来。

「阿嬷，阿嬷！」

「……小萤？我看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

阿嬷四处张望，悲伤地说。

「在这里，我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悲伤？为什么消除了罣碍，却比之前更心碎？

「这就是消除罣碍吗？根本只是令人难过而已！」

我知道责怪黑黑也无济于事，但我仍然无法不这么叫喊。

我伸出手，想要再次伸手摸阿嬷，黑黑制止我。

「你站起来。」

他抓着我的手臂，硬是把我拉起来。

「不要！我不想消除罣碍！」

我想甩开他的手，但黑黑没有松手，拉着我走去玄关。

我看到阿嬷仍然东张西望在找我。

「阿嬷，阿嬷！」

「你别闹了！」

脸颊突然一阵疼痛。

「！」

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打了我。

「你必须消除罣碍，不要为无聊的事烦恼。如果你想哭，等到消除所有的罣碍之后再哭。如果你想悲伤，等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之后再悲伤！」

我茫然地站在那里，他可能以为我在反省。

「瞭解了吗？」

黑黑问我。

「好痛……」

「什么？」

「我说很痛！」

我说完这句话，用力捶了黑黑一拳。黑黑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当场倒在地上。

「很痛唉……」

看到黑黑这样嘟哝，我对他说：「我们扯平了。」然后走出门外。

我不仅脸颊疼痛，我的心更痛。

2

消除罣碍似乎很耗费体力。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回到样品屋，一回到样品屋，倒头就睡了。

隔天早晨，仍然昏昏沉沉，中午过后，才终于起床。

「黑黑？」

黑黑不见踪影。他又去向上司报告了吗？

我想起昨天和阿嬷的对话。

为了消除罣碍，对方可以看到我，也就是可以再次相见，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永别……

当罣碍完全消除后，我就会从对方的记忆中消失，但仍然会留在我的记忆中。

这是幸福吗？

也许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罣碍就离开人世的人，就不需要承受这种郁郁寡欢的心情。

「昨天有点对不起黑黑。」

我用力捶了他一拳，之后都没有和他说话。

……我知道，我根本是迁怒于他。

「黑黑，你不在吗？」

我摇摇晃晃走去走廊和厨房找他，但仍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我看向玄关。

我不想带着这种心情继续消除罣碍，虽然我知道自己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我现在害怕见到产生罣碍的对象。

我在厨房的小白板上留言。

『黑黑，我出去散步一下。』

然后，我就走出去。

今天也是晴朗的好天气，这令我有些悲伤。

我情不自禁走向公车站。正在放暑假的小孩活力充沛地在人行道上奔跑。我已经习惯别人看不到我这件事了。

我搭上刚好驶进公车站的公车。

公车内冷气很强，我觉得很冷。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吐出的气也都是白色。

经过两个车站后，看到了熟悉的风景。那是我就读的高中附近。

很快就可以隔着学校的围墙看到田径社在操场上练习。我每天早上搭公车去学校上课时几乎都快迟到了，但每天都在公车上可以看到操场的那一侧，隔着车窗，寻找莲的身影。

莲晨训结束后，总是在饮水处附近。

他每次看起来有点疲累，但同时很满足。偶尔看到我时，会轻轻举起一只手向我打招呼……

我回想起这些事，很自然地笑了。

公车缓缓转过弯道，经过操场，在公车站静静打开车门。

我没有在黑黑面前提莲的事，但是我猜想他应该也是我要消除罣碍的对象之一。

自从中学同班之后，我们一直是好朋友。不，也许是我一直假装只是他的好朋友。

虽然我不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聊了什么，但我清楚知道。

我从见到他的第一天，就喜欢他了。

——哔。

清脆的哨子声传入耳朵。我正坐在大树下，那是我喜爱的固定座位。

我阖上手上的书，抬头仰望天空，春天温暖的阳光下，蓝天出现在树叶的缝隙中。

凋落的樱花随风飘舞，在操场角落飘动。

即使已经不是盛开时的粉红色，被泥土和雨水弄脏的花瓣也很美。

『嗨，你又在看书？』

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身穿制服的莲走过来。

『对啊，你不要整天只会运动，偶尔看看书嘛。』

『我向来把书当成安眠药。』

『明天也要考试，你不用复习吗？』

今天是考试的第一天，只上半天课。

『课本的催眠力更强。』

莲调皮地笑了笑，看着人影稀疏的操场。现在是考试期间，他还照常训练，真的很像他的行事风格。

『其实我也不是在看课本，而是在看小说。』

『那还不是和我一样。』

莲说完，张开双手，伸着懒腰……他好像又长高了。

我认识他已经五年多了，我的单恋也迈入第五年。

我再次低头翻开手上的书，以免一直盯着他看。

『给你。』

莲突然把手伸进小说和我的脸之间，他手上拿着一罐运动饮料。

『干嘛？』

『给你啊，你要继续在这里看书吧？』

我抬起头，发现莲的脸就在眼前。我心跳加速，身体情不自禁向后仰。

『不、不用了，你自己喝就好。』

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不坦诚，因为单恋的规则就是『不要抱有任何期待』。

『没关系，你喝吧，这个季节很容易脱水。』

他硬是把运动饮料塞给我。

我应该对他说『谢谢』，却脱口对他说：

『既然你不要，那我就收下了。』

『嗯。』

即使如此，莲仍然满足地点点头。

我打开拉环喝了一口，运动饮料清爽的味道在嘴里扩散。

『好喝。』

我难得坦诚说出内心的想法。

『嗯。』

莲又回答相同的话，他笑笑，随即从我手上抢过运动饮料喝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我惊讶得忍不住叫了，他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说：

『你说得没错，真的很好喝。』

莲张大嘴巴。

『喂，还给我啦！』

我把运动饮料抢回来，发现只剩下半罐了。

『喂！怎么可以这样！』

我故意在眼前摇晃着饮料罐。

『我可以一口气喝完。』

莲根本答非所问，还张嘴笑了。

『你这个人很莫名其妙。』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是朋友啊。剩下的都给你。』

他伸手乱揉我的头发。

『不要再摸我头发了。』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发出笑声。我幸福得快流泪了，但也感到悲伤。

『那我要走了，明天见。』

莲说完这句话，举起一只手向我挥挥，跑去操场。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自己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我并不是因为和他喝了同一罐饮料而难过。

『我们是朋友。』

这是世界上最令我安心，却也最残酷的话。

这句话对我造成打击……

我阖起书，看着操场。

莲把书包丢在长椅上，已经开始做伸展运动。也许正值考试期间，操场上没有几个学生在练习。

中学二年级时，莲在短距离赛跑的全国比赛中获得亚军，现在比以前更努力练习。

我有时候会假装看书，在这里看他在操场上练习。

虽然我有时候调侃他是『田径狂』，但其实我很喜欢看他跑步的样子。

他全力挑战一百公尺赛跑的样子，无论看多少次，都会带给我勇气。

『我们是朋友。』

……这样就足够了。我这么告诉自己。

因为友情比爱情更深、更长久。

但是，每次看到莲的笑容，这种想法就会产生动摇。每次他和我打闹碰到我时，我的决心就会动摇。

这五年期间，与日俱增的感情带给我幸福。

但我也同时了解到无法开花结果的恋爱有多么悲伤。

3

哨子声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在回忆往事的同时，不知不觉走向操场。

「我想见莲……」

我发自内心这么想。

这是我生前持续不断的心愿，在眼前的状况下，这种想法更加强烈。

但是，现在的我还没有勇气。

即使我的身体能够在莲的面前发光，我仍无法对他说出内心的想法。

我甚至无法把这份感情告诉闺密栞，也不想告诉黑黑。

「我好想见到他。」

我再次喃喃自语。

回想起莲，我重新认识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我无法再和莲相视而笑，他不会再把我的头发摸乱，更不可能碰触到我了。

……我为什么死了？

他以前就在我身边，明知道他对我这么重要，但我总是在逞强。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哭了，但消除罣碍的每一天，我整天都在哭。

看到操场的跑道时，我躲在大树后方，看着操场。

「啊啊……」

我看到莲。不知道他是否跑完了，正伸直双腿坐在跑道中央，从他起伏的肩膀，可以知道他呼吸急促。

好久没有看到他了，却因泪水看不太清楚他的脸。

烈日下，莲独自在操场上的身影简直美极了。

莲的呼吸渐渐平静后起身，轻轻伸展身体，又慢慢开始跑。

……莲，我在这里。

但我还是没有勇气出现在他面前。

如果我的罣碍之一，就是向他告白，我应该永远都无法完成。当『朋友』的时间太长，我没有勇气破坏这种关系。

更何况死了之后再告白太晚了。无论他如何回答，我都只会悲伤。

莲突然停下脚步。

他微微歪着头，视线看向我的方向。

「不可能……啦。」

但莲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片刻。我忍不住看自己的双手，我的身体并没有发光。

……他不可能看到我。

差不多过了十秒，莲再度看向跑道前方开跑。

我暗自松口气。

没有我的日子，他仍然过着每一天。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内心无法平静。

我回到校门口，发现黑黑站在门口……我猜到他会在这里。

「你见到大高莲吗？」

听到黑黑突然叫他的全名，我忍不住痛苦。他果然是我罣碍的对象吗？

「我只是远远地看他而已。」

我说完这句话，经过黑黑身旁走过去。我不想听他说三道四。

「这样啊。」

黑黑并没有再说什么，和我保持一小段距离，跟在我身后。

回到公车站后，我坐在长椅上。

「要消除对大高莲的罣碍很困难吗？」

黑黑在我身旁坐下，看着前方问。

「嗯，我应该无法做到。」

「这样啊。」黑黑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只是轻声嘀咕。

「黑黑，我问你，罣碍不是人在临死瞬间想到的后悔吗？正因为无法做到，才会成为『罣碍』。再提供一次机会，然后要求我们做出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行动，这样做真的对吗？」

即使我在临终前浮现了『我想要向莲告白』的想法，我也不认为这是我真正的心愿。

万一遭到拒绝，他为难的神情就会成为我最后的记忆。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答案。」

黑黑并没有用平时冷冷的态度说话，语气中带着落寞。

「原来是这样。」

无论如何，我想起自己的人生已经画上句点，不由得难过起来。

蝉声时远时近传来，声声叫着、声声哭诉着——我想他，我想他。

「要不要先消除另一个罣碍？」

过了一会儿，黑黑问我，然后起身。

「但是……」

我现在没有这种心情。

黑黑可能发现了我的满面愁容。

「萤，我不了解你的内心，因为我们的感情不像人类那么复杂，但身为引路人，我想对你说，最好还是消除罣碍。即使你不想这么做，但如果觉得对方是重要的人，就必须完成。一旦你成为地缚灵，对方就会不幸，因此你要为了对方完成这件事。」

我在内心重复黑黑的话。起初的乐观心情已经不知去向，现在觉得消除罣碍太痛苦了。

但是我不想造成莲的不幸。

黑黑看到我终于起身，点点头。

我们搭公车来到车站，然后徒步穿越闹区。

这里称不上是都市，只要从车站走一小段路，就进入住宅区。

「对方名叫山本栞。」

栞……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就被揪紧。

「她是你同学吗？」

黑黑回头问我。

「对……她是我的闺密。」

「既然是你的闺密，你为什么表情这么奇怪？」

我走到黑黑身旁，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我和她在校外教学时吵架了……对，这的确是我的罣碍。」

「为什么？」

听到黑黑这么问，我想了一下，但记忆混乱，我想不起来。

「我们为什么会吵架呢？我记得是在休息站时出了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原因……我竟然完全想不起我们吵架的原因。

「反正人类的纠纷都这样，战争的起源往往是为一些芝麻小事产生摩擦。既然是闺密，你们一定很快就能重修旧好。」

黑黑一副自以为很瞭解状况的语气说。

「虽然我上了高中之后才认识栞，但我们一见如故。」

黑黑一脸不感兴趣，我看着他的侧脸，继续说道：

「和她在一起时很开心，她很挺我，我觉得她不像是我的同学，更像是姊姊。有时候男生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调侃我，她都会挺身保护我。」

栞总是温柔体贴，和她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我想起她的笑容，嘴角上扬。就在这时——

『这样根本不算是朋友！』

这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是栞对我说的话。

我思考着她为什么对我说这句话，但脑袋好像蒙上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不知道黑黑是否察觉我的想法，他抬头看着天空，用轻松的语气说：

「反正见面就知道了。」

蝉仍然扯着嗓子大叫。

我第一次来栞的家。那里有四栋外观完全相同的房子，栞的家是最角落的那一栋。

黑黑按了大门外的门铃。

「打扰了。」

他打了一声招呼后才走进院子。

「你进步了。」

我笑他。

「这是礼貌。」

他把头转到一旁说。

不知道栞在不在家？我从玄关旁的落地窗向屋内张望，听到身后传来扑通的声音。

回头一看，栞瞪大眼睛看着我，书包掉在她的脚下。

「萤……」

穿着水手服的栞双手捂着嘴。

「咦？她为什么可以看到我？」

我向黑黑求助，黑黑默默指着我。原来我的身体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出了淡淡的金光。

我正开始消除罣碍。

「栞……」

「啊……我……」

栞的样子很奇怪。

她捂着嘴的双手颤抖不已，简直就像看到幽灵。

……啊，她真的看到了我吗？

「你不要害怕，我……」

无论如何，都先要让她平静下来。我在说话时，向她伸出手。

「不要！」

栞大声尖叫着，拔腿狂奔起来。

「咦咦！？」

我哑然无语地目送栞逃走的身影，黑黑推着我的肩膀说：

「喂，她逃走了，你赶快去追啊！」

「咦咦！？」

我只能重复着相同的话。

「赶快啊！」

看到黑黑追向栞消失的方向，我终于开始跑。

「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想到消除罣碍这么快就开始，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而且栞还逃走了。事态的变化也未免太快了！

黑黑虽然穿着西装，但跑得飞快，转眼之间，我就看不到他们两人的身影。

「既然是幽灵，那就该会飘啊。」

我对着自己的身体说，但我跑得太慢，简直慢得令人伤心。

最后甚至变成分不清楚到底是在跑还是在走路的速度，于是我决定放弃，干脆用走的。

「到底在搞什么啊……」

商店街播放着像是广告歌曲般的轻快音乐，反而让我更加疲惫。

「黑黑？栞？」

反正周围的人听不到我的声音，我出声叫着，但没有听到任何反应。

「真受不了……万一又遇到地缚灵该怎么办？」

我发着牢骚，穿越商店街，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田野的风景。

我走向堤坝的方向，看到前方有一座小型鸟居。

蝉鸣比刚才更大声了。

「咦？」

在我前进的方向，出现一个穿着和服的小女孩。

距离还很远，有点看不清楚，但她似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不祥的预感……」

今天并不是祈求小孩健康成长的七五三节，这个小女孩盛装打扮，穿着和服这件事很诡异。当我看到黑烟像火焰般持续从她的身体持续冒出来，觉得自己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这个小女孩果然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想转身离开，但两只脚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往前走。

「喂，出事了！黑黑，黑黑！！」

我大声叫道，但那个女孩离我越来越近。我越是想停下脚步，但两只脚还是不停地往前走。小女孩看起来差不多七岁左右，剪着妹妹头，穿着红色和服。

她死气沉沉。

看到她怔怔地看着我的双眼，我忍不住尖叫起来。

她两只眼睛的部分被挖空了，好像两个黑洞，简直就像可以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身后。

她似乎察觉我发现了这件事，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要……不要啊。」

她身上发出的黑烟越来越大，渐渐伸向我的方向。

「喂，不、不要。你妈妈没有教你吗！？不可以做这种事！」

黑烟缓缓飘过来，想要抓住我。女孩已经走到我面前。

她显然想要吸走我的精气。

「黑黑！每次遇到重大状况时，你都不知道死去哪里了！黑黑王八蛋！」

黑烟的前端几乎快抓住我了。就在这时——

「你骂谁王八蛋？」

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耀眼的光进入视野。

「黑黑！」

当我叫着黑黑的名字时，我整个身体都弹出去。

……又来了。

下一刹那，我跌倒在地上。光线太亮，我看不清楚，但难以想像从那个女孩嘴里发出的低沉大叫声震撼周围的空气。

「……怎么没有谢谢我？」

「为什么？」

「我救了你，你至少该向我道谢啊。」

黑黑拍拍西装上的尘土对我说。

「我为什么要谢你？」

我站起来时反问他。

「这是礼貌。」

黑黑故意扬起下巴，一本正经地说。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丢下我，才会发生这种事？你才应该向我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是你要向我道歉。」

「我又为什么要向你道歉？」

我们互瞪着对方，黑黑说：

「算了，我们走吧。」

他迈开步伐。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

「那个孩子……刚才那个女孩是地缚灵吗？」

「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黑黑头也不回地回答。

「她看起来好像很悲伤……」

「大家都一样。」

「什么一样？」

黑黑转头看着我。

「地缚灵都是悲伤的结晶，都是因为深沉的悲伤而无法离开，是悲伤的幽灵。」

「……」

「所以你要努力，避免自己成为地缚灵。」

「好可怕。」

我情不自禁叹着气。

死了之后，仍然被困在这个世界好几年……不，是好几十年，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心情。

虽然内心带着悲伤，却没有人知晓。我似乎稍微能够体会这种孤独。

「就算只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们也要努力找人。」

黑黑轻描淡写地说。

我看着走在前面的黑黑背影。

至少黑黑会协助我。虽然这只是他的工作，但他很努力避免我成为悲伤的幽灵。

「黑黑。」

「嗯？」

「……谢谢你。」

「少假惺惺，我鸡皮疙瘩都掉满地了。」

但他表情很得意。

「你有力气走路吗？」

「少假惺惺，我鸡皮疙瘩都掉满地了。」

「哼。」

黑黑迈开大步，我紧跟在后。

4

我们在街上走了一个小时找人，原本以为这里是个小地方，没想到要找人时，才发现其实比想像中更大。

每次看到穿着相同制服的女生，就忍不住高兴起来，然后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又不禁再度沮丧。

「有很多人无法消除罣碍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黑黑冷冷地回答，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烦，继续大步向前走。

「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你不必在意这种事。」

这个人会不会聊天啊？

「你太冷漠了。」

「我才不冷漠。其实即使无法消除罣碍，也未必会成为地缚灵。」

「怎么会这样？你之前都没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黑黑可能发现我生气了，故意大声叹气。

「唉！真麻烦，就是这里有很多各式各样的幽灵。」

他指着周围说道。虽然他说『有很多』，但我完全看不到任何幽灵。

「我不懂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解释清楚。」

我突然很不安，忍不住问。

「嗯，那你就自己问对方。」

「啊？问地缚灵吗？」我问。

黑黑完全没看我一眼，继续往前走。

我们回到刚才经过的商店街，穿越商店街内的小径。来到前方有几栋新房子的那条小路，黑黑终于停下脚步。

「喂，孝夫！你出来一下！」

黑黑突然大声嚷嚷着，我大吃一惊，抓住他的手臂。

「你干嘛叫地缚灵出来！不要乱来啦！」

「孝夫！我带客人来找你了！」

黑黑完全不理会我的劝阻。

「黑黑，你这个混蛋！不要再叫了！」

「不要骂我混蛋！」

「那个……」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慌忙回头，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看起来很亲切的大叔站在那里。

「喔，孝夫，原来你在啊。好久不见了。」

看到黑黑和那个大叔聊了起来，我不禁有点困惑。这个大叔看起来像是普通人。

名叫孝夫的男人穿着整洁的深蓝色西装，虽然我很警戒地观察，但仍然看不出他亲切的笑容背后隐藏了什么。

「引路人先生，这次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不是啦，我今天带客人来。她叫森野萤。」

我不知所措，但还是急忙鞠躬。

……他是地缚灵？

无论怎么看，他看起来都不像是幽灵。该不会是有阴阳眼的人？

黑黑指着我说：

「她一直问我地缚灵和其他幽灵的事，我干脆带她来找你。」

「喔，原来是这样啊。」虽然黑黑的说明很简单，但孝夫心领神会地用力点点头，指着房子的屋檐说：「那要不要坐下来聊天？」

「动作快啊，时间不多了，你不要慢吞吞。」

黑黑推着我，我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就顺从地照做了。

孝夫、我和黑黑依次在木头屋檐下坐下。

「我叫大场孝夫。」

孝夫恭敬地鞠躬，自我介绍说。

「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打扰。」

我也慌忙向他鞠躬。

「不不不，除了引路人先生，没有其他人来找我，所以我很高兴。」

孝夫笑得眼睛都弯了下来，看起来他是真的觉得开心。

「请问、你不是……地缚灵吗？」

「不是，我勉强没有成为地缚灵。算起来……我在这里已经有五年的时间了。」

「但是，为什么……」

「你是不是想问，我的外形为什么看起来不像妖怪？」

我点头代替回答，然后看着孝夫。

他和我之前见到的地缚灵完全不一样。他表情很平静，而且说话也很温和，看起来不像会突然性情大变。

「这是因为我罣碍的内容无法实现。」

「……」

虽然我想追问，但又认为还是等孝夫继续说明比较好，便没有吭气。

「据说罣碍就是临死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但有时候罣碍的内容无法消除。如果是无论付出再大的努力也无法消除的罣碍，就可以选择成佛，或是维持目前的状态，继续在这里当幽灵。」

我大致瞭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只是脑筋有点转不过来。

黑黑似乎察觉我的困惑，向我伸出援手。

「比方说，你走在路上突然死了，然后你在临死的时候想到『希望以后可以成为新娘』，但在四十九天之内，根本不可能消除这个罣碍。」

「是啊是啊，就是即使时限结束，也无法解决的罣碍，这样就可以目前的样子留在这个世界吗？」

「没错。」

黑黑缓缓点头，表情似乎有点寂寞。

「孝夫不理会我的劝阻，决定继续留在这个世界，我会定期来看他，因为他有一天，可能会想起那个世界。」

「给你添麻烦了。」

孝夫满脸歉意地说。

「等一下，那我也可以这样吗？」

「你是白痴吗？你们的状况完全不一样。你的罣碍内容有办法消除，只能变成无法完成任务的地缚灵。」

「呿。」

我不满地说，这时，听到屋内传来声音。

我转过头，隔着落地窗，看到一个幼稚园年纪的小女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是我女儿。」

孝夫眯起眼睛说。

「好可爱。」

我坦诚地表达内心的想法。

女孩穿着可爱的粉红色裙子，坐在很大的沙发上唱着歌。

「她就是我的罣碍。」

「啊？」

孝夫的嘴角浮现微笑，注视着远方。他的眼睛没有笑。

「她出生后不久，我就发生车祸死了。」

「怎么会这样……」

孝夫说的话太出乎我的意料，我看向身旁的黑黑，黑黑闭着眼睛，轻轻点着头。

「原本增添了新生命，正打算好好为未来的人生奋斗，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发生了这件事。起初我无法相信自己死了，完全无法接受。」

我在不知不觉中用力握着裙子，也许是因为感受到孝夫强烈的悲伤。他当初必须抛下刚出生的孩子离开这个世界，必定是难以想像的莫大痛苦。

孝夫露出淡淡的悲伤笑容，继续说道：

「我在临终时最后的念头，就是『希望可以看着女儿成长』。」

这个罣碍的确无法在四十九天内消除。但是……

「所以你就这样……」

我说不下去了，孝夫咬着嘴唇说：

「我觉得很对不起我太太，无法独自去那个世界。虽然看着悲伤的太太很痛苦，但我还是选择留下来。」

「这样啊……」

除此以外，我还能说什么？原来在他亲切的笑容背后，有如此深沉的悲伤，我说不出话。

房间后方传来拉门打开的声音。

「小空，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个满面笑容的女人走进来。

女人的眼睛和在沙发上笑得很开心的女孩一模一样。

「她是我太太。」

坐在我身旁的孝夫向我说明。

「我、我在唱、唱歌。」

「这样啊，可以唱给妈妈听吗？」

「嗯，可以啊。」

母女两人都坐在沙发上，开心地唱起歌。

虽然看起来很幸福，但孝夫并不在那里，而是变成幽灵守护她们，而且她们甚至不知道孝夫的存在。

「孝夫先生，你在这里看她们，不是反而会难过吗？」

我忍不住这么问。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我一定无法承受这种痛苦。

「当然很难过。」

孝夫立刻回答，他站起来，伸着懒腰说：

「虽然很难过，但是看到我太太和小空再度露出笑容，我就很高兴，足以消除我的悲伤。」

「她们看起来都很好。」

我再次转头看着她们母女说。

「是啊，这是我目前的生命意义……虽然我已经死了。」

孝夫在说话时，看向车库的方向。

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发现一辆白色轿车打着方向灯，正在停车。

屋内的母女似乎听到了声音，都同时起身。

她们小跑着消失在屋内，我知道她们正走向玄关。当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走下车时，玄关的门猛然打开，小空冲出来。

「爸爸！」

小空欢呼着扑到男人身上。

「喔，我回来了。小空，谢谢你来迎接爸爸。」

「你回来了。」

孝夫的太太从屋内走出来，从男人手上接过提包。

「咦……」

我转过头，没想到孝夫开心地微笑。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叫他爸爸……」

「他是小空的新爸爸。我太太去年再婚了，小空应该觉得他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我觉得孝夫的笑容中有一丝忧愁，难道是我想太多吗？

「……」

孝夫似乎察觉到我正默默看着他，他闭着嘴，但挂着笑容。

「她们都向前迈进了，她们终于向前迈进了。」

孝夫好像在对自己说这句话。虽然这并不代表否定孝夫曾经活过的事实，但我还是感到心痛。

『日子一久，就会慢慢消化这件事，享受自己的人生。』

黑黑之前说的这句话，就是指这件事吗？

孝夫可能察觉了我复杂的表情，微笑说：

「我告诉自己，我已经交出了接力赛的棒子。你看，她们笑得这么幸福。」

我再次看向小空和她的妈妈，一家三口都露出了无比幸福的笑容。

「孝夫，」黑黑用训诫的语气说：「是不是差不多了？你的使命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孝夫叹了一口气，肩膀用力起伏。

「也许吧，即使没有我的陪伴，她们也没有问题了。」

我认为这件事无法责怪任何人。

孝夫选择留在这个世界，他太太再婚，小空忘记孝夫。这是他们在悲伤中选择的答案，如果无法克服悲伤，也许就只能背负着悲伤继续活下去。

「如果下次见面时，你做好了启程的准备，随时告诉我。」

「好，我会考虑。」

孝夫点点头，黑黑将视线移到我的身上，指着我说：

「好，萤，我们要走了。」

「啊？」

「我们不是在找栞吗？如果不赶快找她，天色就黑了。」

对喔。我必须找到栞，消除我的罣碍。

「啊，呃，孝夫先生，谢谢你。」

「不客气，很高兴你愿意听我的故事。祝你能够顺利消除罣碍。」

孝夫以温和的笑容对我说。

「走喽！」

抬头一看，黑黑正准备从大门走出去。

「啊，等等我！那、那我就告辞了！」

我大声向孝夫道别，立刻追上去。

我觉得胸口闷闷的。

5

「我不行了。」

「开什么玩笑！不要偷懒，赶快找人。」

我们已经连续找了栞好几个小时，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原来死了之后仍然会觉得累，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变暗。

我的身体仍然发着光。

「她会不会已经回家了？我们再去她家看看。」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于是向黑黑提议，他摇摇头说：

「你倒是去她家看看，她一定会情绪崩溃，到时候不是也会造成她父母的困扰吗？」

「也对……真伤脑筋。」

栞被吓坏是理所当然的事。

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任何人都会吓得魂不附体。

我咒骂自己太大意了，黑黑好像突然想到妙计。

「对了，萤，这附近有没有高地？」

「高地？」

「既然已经开始消除罣碍，山本栞的身体发出了光。即使在远处，我应该也可以看到。」

原来是这样。

城市渐渐被黑夜笼罩，身上发出的光的确有点耀眼。

这里位在市区的角落。

或许可以从高地或是高大的建筑物看到这种光。

「车站前有一栋正在建造的大厦，那栋大厦很高，也许可以从那里看到远处。」

「好，那我们就去那里。」

黑黑话音刚落，立刻迈开步伐。

我们走了二十分钟左右，终于来到那栋大厦时，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黑夜中。

我们穿越写着『闲人勿入』牌子的工地，看到尚未完工的大厦矗立在黑暗中。

巨大的黑影好像在俯视我们，感觉很可怕。

相隔一个月，这栋大厦似乎又更高了。

「好可怕。」

我的身体抖了一下。

「这里应该没有地缚灵。」

黑黑说着，走进大厦内。

「……等等我。」

虽然还没有完工，但低楼层几乎都已经造好了。

电梯当然无法使用，我们只能走楼梯。

我的身体在发光，并不会看不到，但黑黑走在前面，毫不迟疑地走上楼梯。

看着他走上楼梯的背影，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引路人黑黑说，他会协助我消除罣碍，还说这是他的工作，所以也许每个死去的人都有引路人。

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和我一样，正在努力消除罣碍？

每个人都会带着罣碍死去……这不就是人类吗？

「喂，你不要发呆。」

黑黑突然开口说话。

「啊！」

我吓了一跳，脚下踩空，向前仆倒。

我狼狈地跌在地上。

「好痛啊，你不要吓我好吗？」

我觉得最近好像经常跌倒。

「我只是叫你不要发呆。」

他向我伸出右手。

「干嘛？」

「废话少说，抓住我的手。」

我注视他的右手片刻，然后顺从地抓住，让他把我拉起来。

黑黑确认我站起来后，快步走上楼梯。

明知道多此一举，但我还是拍拍裙子。

「……谢谢。」

「嗯。」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默默跟上去。

「上面的楼层还没有造好。」

我们不知道走了几个楼层的楼梯，视野突然开阔，强风吹向我们。

这里搭了好几处鹰架，通往更高的楼梯。

「你不要叫我爬上去喔。」

「嗯……这里应该能看得到。」

这里是露天的大厦高楼层，他竟然毫不犹豫地走来走去，寻找视野良好的地方。

有些地方还没有铺楼地板，大厦的边缘甚至没有栏杆。

我靠着自己身体发出的光，战战兢兢地慢慢前进。

「小心别摔下去。」

「摔下去会怎么样？」

我大声问道，以免被风声淹没。

「会受重伤，会痛，但不会死。到时候头破血流，摔断骨头，看起来会很可怕，真的会变成恐怖片。」

黑黑离我很远，而且这里很暗，看不到他表情。

但是他说话的语气似乎觉得很有趣，他的个性真的太差了……

我终于找到一个铁桩，立刻紧紧抱住。

「找到了再告诉我，我在这里等你。」

我要避免变成恐怖片。

「好哩。」

黑黑快步离开，我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环顾周围的景色，简直就像低头看着一个黑色的池沼，但天空中有无数星星。

「我原本还以为死了之后就会升天。」

现实却是我在这里紧紧抱着铁桩，简直太可笑了。

虽然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我只消除了一个罣碍。

平时考试时，我都是等到考试当天才开始想要抱佛脚，栞经常随口告诉我可能会考的题目。真希望能够回到当时……

栞总是很善解人意，经常面带笑容，我从来没有看过她生气的样子，为什么我会觉得她在我身旁是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以前没有更珍惜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开始不安。

「找到了。」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看过去。

黑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看到我死命抱着铁桩，故意用鼻孔喷气，表现出不屑的样子。

「我找到山本栞所在的地方了，她还没有回家。」

「这样啊……，这次一定要见到她。」

我克制着激动的心情，总算回到楼梯口，然后走下楼梯。

不知道栞这次会不会听我说话，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原谅我……

黑黑走下楼梯后，迈着坚定的脚步走在街上。

「黑黑，你不会累吗？」

我在他身后问道。

「还好。」

他冷冷地回答。我已经习惯他说话时不会回头看我一眼，甚至很自在。

「怎么了？你觉得累了吗？」

「还好。」

我回答后，故意超越他。

「幼稚鬼。」

街灯映照下，他浮现笑容。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大公园。这里是市内很有名的公园，公园内还有网球场和池塘。

每逢假日，白天会有很多人聚集在这里，但在夜晚的黑暗中，只觉得有点可怕。

「她应该在这里。」

「她一个人晚上在这种地方……不是很危险吗？」

我很担心栞，都是因为我吓坏了她……

『这样根本不算是朋友！』

我突然好像听到了栞的声音。

「啊！」

我忍不住叫出声。

「怎么了？」

黑黑转过头。

「等等！」

我伸手制止他。我觉得有什么渐渐有了具体的形状。

迷雾突然散开，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

……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栞开心地拿了吉祥物的娃娃给我看。

『要不要买零食？』

『萤，说到底，你果然喜欢莲。』

『既然我是你的闺密，当然看得出你喜欢谁。』

『你什么事都瞒着我。』

栞说的话接连浮现在脑海，苏醒的记忆不断涌现。

「喂，你没事吧？」

黑黑走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

我清楚回想起当时的事。

「没错，因为我无法把内心的想法告诉栞……所以她生气了。」

「啊？」

栞向来对我无话不说，但我没办法和她一样。

「怎么办……我惹栞生气了。」

「消除罣碍不就是要去向她道歉吗？」

黑黑耸了耸肩说，似乎表示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想请她原谅我，但直到前一刻，我都想不起惹她生气的原因。

……我真的是白痴。不知道栞和我在一起时是怎样的心情。

栞比任何人更瞭解我。因为她是我的闺密。

但是我整天压抑自己的感情，每次栞问我，我就顾左右而言他。

栞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只是希望我亲口告诉她。

后悔不断涌上心头，我双手捂住脸。

「呜呜……呜呜。」

我无法忍住呜咽，蹲下身来。

「栞……对不起，对不起。」

我泪流不止。

栞很希望我和她分享心事，希望我和她分享对莲的感情。

「现在才明白，已经为时太晚了。」

黑黑的鞋子出现在我模糊的视野中。

「并不会太晚。」

「啊？」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抬起头。

我的脸应该哭得很丑，黑黑看着我的脸，笑笑说：

「要找到真正的罣碍，然后消除罣碍就解决了，这不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吗？并不会太晚。」

「嗯嗯……你人真好。」

「你是白痴吗？好了，赶快站起来。」

他拉着我的手臂，把我拉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到我手上。

「连手帕也是黑色……」

「废话少说，等你哭完，我们就走喽。」

「好啦。」

我说完这句话，拿着手帕用力擤鼻子。

「你……这个人真不识相。」

「嘿嘿，有吗？」

黑黑说得没错，现在没时间哭泣。如果向栞道歉就可以消除罣碍，那就必须赶快完成。

我的心情终于平静，我们再度迈开步伐。

「对方还没有看到你身上的光，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要先抓住她。」

黑黑说得好像我们要去抓昆虫。

「这样不是反而会吓到她吗？她一定会大叫。」

「那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

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就只能见面了。我必须和栞见面。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晚上的公园这么可怕。

我东张西望，缓缓往前走。没有人的公园格外安静，就连听到风吹动树木的声音，也会吓得快跳起来。

「你自己就是幽灵，可以不要怕幽灵吗？」

「不用你管。」

右侧是喷水池，喷水池后方是网球场。

「她不在这里……」

「搞不好她已经离开了。」

这个人工建造、强调大自然的公园到处都是长椅。

但是放眼望去，都看不到栞的光。

当我们绕公园半周时，来到有许多游乐器材的区域。

十年前，曾经玩得不亦乐乎的游乐器材后方，出现了淡淡的光。

「找到了……」

如果大声说话，可能又会把她吓跑，所以我小声告诉黑黑。

在寂静的夜晚，即使已经小声说话，仍然很怕会被栞听到。

「这次不要再逃走了！」

黑黑突然大声说道，我吓得跳起来。

「喂！她会听到！」

「你白痴喔，她怎么可能听到我的声音？」

「……」

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很火大，很后悔刚才还觉得他人很好。

栞坐在秋千上。

她缓缓荡着秋千，好像在想心事。金色的光随着她的身体晃动，即使在这种时候，我仍然不禁觉得很美。

我用力深呼吸后，缓缓从正面走向她。我不想吓到她。

「栞。」

我轻轻叫着她的名字，没想到声音比我想像中更紧张。

栞缓缓转头看了过来，看到我的脸之后，露出一丝惊讶，但立刻发出无奈的声音说：

「喔……是萤啊。」

「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

「嗯……」

栞的心情似乎很平静，只是难过地缓缓摇头。

黑黑确认她没有逃走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消失在黑暗中。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嗯……」

我坐在栞旁边的秋千上。

和小时候相比，双脚离地面的距离更近了。

我轻轻荡着秋千，思考该怎么开口。

我们身体发出的光越来越亮。

「你听我说。」

我鼓起勇气开口。

「我……」栞同时对我说：「我一直想见到你。」

栞直视着我，光把她的表情照得格外柔和。

「但是，我一直告诉自己……无法再见到你了。」

「嗯……」

我握着铁链的手用力。

之前无法向她启齿的话，随时会脱口而出。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很想把对莲满满的感情说出来。

但是，我以前的确说不出口，而且完全没有发现栞在等我和她分享心事。

也许还没有说出内心话，眼泪就会先流下来。

「刚才看到你的时候……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下子觉得害怕，明明很想见你……但我竟然逃走了。」

「我不怪你，我这样突然出现，不管是谁都会吓到。」

任何人看到死去的人出现在眼前，都会吓得魂不附体。

「对不起。」

「别这么说，我也有错。」

「不，我不是说这件事。」

栞起身，站在我面前。

她今天没有把头发绑起来，风吹动她的长发。

「啊？」

我抬头看着她，她似乎露出笑容。

但是，她的脸立刻皱成一团，哭丧着脸。

「我之前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说什么『我们这样根本不算是朋友！』我完全没有这么想……我完全没有这么想……」

发着光的泪水从栞的脸颊滑落时，我也哭了。

「栞……」

啊啊……原来栞和我一样痛苦，栞感受到我留下的后悔。

「对不起，对不起。」

栞，不是你想的这样。

是我的错。都是我缺乏勇气，所以才不敢说。

栞没有擦拭流下的眼泪注视着我，我发自内心觉得她很可爱。

「我也一样，我也想向你说对不起，所以……一直都在找你。」

真的吗？栞露出了这样的表情，然后放声哭了起来，紧紧抱住我。

我也用力抱住了她。

我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的体温，感受到她用力抱着我，但这一切竟然都是虚幻……

我们呼唤着彼此的名字，不停地哭泣。

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中，包含了同样多的『我喜欢你』。

我很庆幸离开人世之前可以见到我最爱的闺密，最爱的栞……

我们不知道哭了多久。

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抽离身体，然后相视而笑。

好久没有看到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的样子了，我太高兴了，同时很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但是，我有话必须告诉闺密。

「栞。」

我用手背擦着眼泪，叫着她的名字。

「嗯？」

她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微笑。

「我有话想要告诉你。」

我跳下秋千。我们彼此靠近。

「我……」

我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喜欢莲。」

栞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噗哧一声笑了。

「我早就知道了。」

她果然已经知道了。

但是，我终于说出心里话，觉得原本压在心头的石头似乎稍微轻了一些。

「对不起，我应该之前就告诉你，但我说不出口。」

「我倒是很希望你找我商量。」

栞故意开玩笑说，但她内心一定很难过。她一直在为这件事难过……

「是啊……对不起。」

栞轻轻摇着头说：

「你现在告诉我了，我原谅你。」

这一刻，就像是千年的谜题终于解开，我终于知道之前为什么无法把这件事告诉栞了。

虽然眼泪情不自禁落下，但我不想继续隐瞒了。

「我不想破坏目前和莲之间的『朋友』关系，所以我觉得不可以喜欢他……但是，我觉得一旦和你商量这件事，我就无法再克制自己的心意了。」

「……」

「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没错，我很害怕，我害怕对栞说出自己的心意之后，对莲的感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栞早就发现了，但我欺骗自己，也对栞说谎。

栞温柔地握住我的双手。

「不，其实我很害怕，我担心你一旦喜欢莲，就会离我而去。」

「不会。」我拼命摇着头，「我不会离开你，即使我喜欢莲，你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看我现在这么后悔就知道了，我整天都在想，早知如此，应该对你无话不说。」

「萤，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你了。」

栞皱着脸，豆大的泪水再度从她的眼中滑落。

……啊啊。

栞的身体发出的光慢慢变弱，我不经意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我的光也变弱了。

我的罣碍渐渐消除了。

以前我们总是形影不离，但这一别将成为永别。

「栞，你很快就会看不到我了。」

惨了。

泪水再度涌上心头，我用比刚才更加若无其事的语气对她说。

「我不要……」

「我也不愿意，但这是规定。我和你终于和好了，所以必须离开了。」

我不能哭……我不能哭。

「那我不跟你和好。」

「栞……」

「如果我不跟你和好，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对吗？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上学，一起聊男生，可以……更加……」

我不想看到栞哭泣的脸，紧紧抱住了她。

「你不要哭，拜托你……我喜欢你的笑容，我想看着你的笑脸离开。」

「我……做不到。」

栞用力抱住了我，她今天和平时不一样，简直就像是我的妹妹。

「拜托你笑一笑，只要最后看到的你脸上带着笑容，我就可以继续往前走。」

如果我更早把一切都告诉栞……

如果我以前就可以像现在这么坦诚……

嘴里吐出的白气在天空中飘舞，紧紧拥抱的感觉渐渐不真实。

栞可能也发现了这件事，我察觉到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抽离身体，然后看着我。

「我们……永远是朋友，对不对？」

我说完这句话，对她笑了笑。

「当然啊。」

栞说话时虽然嘴唇颤抖，但歪着头，露出了笑容。

笼罩在我们身体周围的光彷佛被吸走般渐渐消失。

黑夜正在拆散我们，让我们再也无法相见。

只有公园内的小灯，照亮了啜泣的栞。

第一卷 第三章 一定会流泪

1

暑假的速食店内挤满了人。

穿着便服的学生无忧无虑地兴奋聊天。

这些学生不知道在聊什么好笑的事，持续发出高亢的笑声。我手上拿着装了果汁的纸杯，坐在吧台前看着他们。

我当然无法真的喝果汁，周围的人应该看不见我。

看着这些兴奋聊天的学生，我忍不住羡慕。

我以前很喜欢坐在树荫下看书，但是也许我偶尔也想邀栞，或是硬拉着莲来这种餐厅聊垃圾话。

「如果可以回到从前……」

如果可以回到从前，我在日常生活中，或许就能够做出不同的选择、不同的行动。

我再次体会到，我以前都是浑浑噩噩过日子。同时知道，任何人都是突然离开这个世界。

「这就是所谓的后悔莫及吧。」

消除和栞之间的罣碍至今已经过了四天。

「还剩下七天……」

我知道自己必须着手消除下一个罣碍。

黑黑在催促我，只要我消除最后一个罣碍，就解决了所有的事。

但是——

……大高莲。

每次想到他，就喘不过气。每次回想起他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就不自觉想哭。

我知道，他绝对就是我的罣碍。

「我怎么可能向他告白？」

我每次这样嘀咕后，就试着寻找可以推翻这个结论的理由，但每次都遭到打击。

……我不该没有打招呼就离开。黑黑现在应该四处寻找我。

——哔、哔、哔、哔。

突然听到电子声。

我以为是速食店厨房油锅的计时器响了，但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近，好像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东张西望，寻找声音的来源，但那个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学生的放声大笑声中，听不见了。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黑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旁。

我并不惊讶。每当我走投无路时，黑黑就会出现。

「没干嘛，只是闲着无聊。」

「什么？闲着无聊？你在说什么鬼话？」

黑黑用不屑的语气对我说话，我看着他。虽然我有话要说，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我并不闲，更知道如果我不消除罣碍，黑黑就无法回去。

消除和阿嬷、栞的罣碍虽然很难过，但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很庆幸自己完成了这件事。

但是，莲的情况就不一样了。见到莲之后，我想要说的是之前一直隐藏在内心的感情。即使我现在已经死了，仍然没有勇气告诉他。

黑黑发现我没有吭气，忍不住嘀咕一声：

「真受不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皱着眉头打量四周。

「这里很吵啊。」

「学生都没什么钱，才会来这种地方。」

「你对这里有很多回忆吗？」

黑黑纳闷地问我，我缓缓摇头说：

「完全没有，只是我很希望以前能够在这种地方耍废，这也是我的罣碍。」

「这样啊。」

黑黑起身离开吧台，轻轻拍拍我的背说：

「但罣碍清单上没有这件事，赶快走吧。」

走出速食店，黑黑不加思索地走向学校的方向。

莲今天应该也在操场上练习。

黑黑发现我好像被黏在地上般停在原地，在离我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你不去吗？」

我低头注视着柏油路面。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去和莲见面。

「我猜……我只是猜想，我对莲的罣碍，就是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是吗？」

「……难道不是吗？」

我看向探头看我的黑黑。

「不知道。」

黑黑双手扠腰，似乎并不感兴趣。

我想起来了，他曾经说过，他并不知道罣碍的内容……

「唉。」

我用全身叹着气，嘟着嘴，再度看向地面。

「如果那是你的罣碍，你会害怕吗？」

……害怕？

「也许吧，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不知道为什么，我吐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只要见到莲，就会更想念他，而且我一定会哭泣。

说到底……就是我缺乏勇气。

我只能叹气。

「你那么喜欢他吗？」

他似乎很不解，我忍不住笑了。

「你在笑什么？」

「黑黑，你从来不曾有过恋爱的感情吗？」

「没有，我不太瞭解这种事。」

这样啊……我注视着黑黑。

「所以你从来不曾觉得谁很可爱，想要和他在一起，或是希望可以和他多聊天，你从来没有这种经验吗？」

黑黑皱着眉头愣在那里，好像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这种话。我猜想他可能在思考。

「没有。」

黑黑很自然地迈开步伐。 学校离这里不到一公里。

「我和莲一直是朋友。」

黑黑瞥了我一眼，但什么话都没说，转头看向前方。

「我们无话不谈，聊了很多垃圾话，也经常打闹……但是，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我就喜欢他了。」

没错，我一开始就喜欢他，但一直压抑自己的感情。

但是，我渐渐无法再欺骗自己，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他随时都在我身边。

「只要莲笑了，整个世界都在笑；当莲难过时，我和整个世界都会陷入难过。莲完全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喜欢他，全都是我的错。」

是我破坏了『朋友』的游戏规则……

单恋虽然一开始很幸福，但时间一久，难过的比重就会持续增加。只要能够见到他，就该满足，但我并不知足，这种痛苦或许是对我的惩罚。

黑黑停下脚步。

「罣碍必须消除，即使你不愿意，也必须消除……萤，如果你不消除这个罣碍，也会造成莲的不幸。」

「我知道啦……我知道。」

「更何况，」黑黑突然用开朗的声音说：「你的罣碍不一定是告白，搞不好只是『还想再和他说说话』这种简单的罣碍。」

「白痴……」

「啊？」

「我说你是白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最清楚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如果不大声说话，我可能会哭出来。

没错，我自己最清楚。

莲的笑容、莲的温柔，和他说的话，都是建立在『朋友』的基础上。

所以我无法向他告白，所以我无法去见莲……

「我想回家一趟。」

我突然很想见爸爸和妈妈。

「回家？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他回答时焦急的语气，让我感到有点不太对劲。

「为什么？我很久没有回家了，我去看一下妈妈也没关系。」

「不行，不能让你情绪更不稳定。」

「我没有情绪不稳定，我吐出的气也没有变成白色。」

我对着黑黑吐气。

「你不要扯东扯西，赶快去学校。」

黑黑转身迈开步伐。

他走几步后停下来，抱着双臂，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叫我赶快跟上脚步。

「……小气鬼。」

我小声说道。

黑黑确认我无可奈何地跟上去后，再度转身往前走。

前方就是大马路，在前方的街角右转，就到学校了。

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心情也是。

……我还是做不到。

我确认黑黑在前方的街角转弯后，立刻转身跑向相反的方向。我刚才就已经确认，有一辆公车刚好停在公车站。

我跑过去时，车门已经关上，我按照黑黑之前教我的方法，想像自己『穿越』车门。

我必须搭这辆公车，才能逃离黑黑回家。

我摸着门，用强大的念力想像。念力似乎奏了效，我的身体顺利进入了公车。

「我很厉害嘛！」

我立刻从公车后方的窗户看向马路。

黑黑并没有追上来。没问题，他似乎还没有发现。

「赶快开车啊！」

虽然司机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但公车立刻发动引擎，缓缓驶了出去。

我松了一口气，坐在空位上。

想到黑黑现在应该慌了手脚，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回到家时，我穿越了门，进入屋内。

虽然我已经掌握诀窍，但还是不喜欢穿越时那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

「妈妈？」

我叫了一声，走进客厅。

虽然只是有一阵子没回家，但在怀念的同时，也有一种回到熟悉地方的安心感。

妈妈正坐在木地板上折衣服。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对喔，今天是星期天。」

我已经忘了今天是星期几。

妈妈比上次见到时气色好多了，表情看起来充满活力。

妈妈折好衣服后起身，问爸爸：

「要不要喝咖啡？」

「好啊，帮我倒一杯。」

爸爸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

「这个节目很好看吗？」

「没有，我看不太懂最近的电视。」

爸爸苦笑着。

「是啊。」

妈妈说完，笑了笑。

「你可以帮我把毛巾收好吗？」

几分钟后，妈妈在烧开水时问。

「好。」

爸爸轻快地回答后，拿着毛巾走出客厅。

「原来这样……」

……这里已经……展开了没有我的时间。

我并不希望爸爸和妈妈永远都为我悲伤，我当然不想看到他们陷入悲伤的样子。

即使如此，看到他们平静过着日常生活，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的样子，我还是有点受到打击。

仔细一看，发现客厅内并没有我的遗照，这里完全没有我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妈妈泡咖啡时哼着歌。

「怎么会这样……」

我有些茫然，步履蹒跚地走出门外。前一刻的好天气消失了，天空中乌云密布。

我吐出的气也变成白色，消失在天空中。

「你没事吧？」

黑黑抱着双臂，倚靠在门上，一脸为难地看着浑身颤抖的我。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在说话时，牙齿不停地打颤。

我试图微笑，但脸颊僵硬，而且眼泪快流出来了。

我好像每天都在哭泣。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们看起来都很好。」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还有没有其他事？」

他为什么问这种刺探隐私的问题？我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勉强回答：

「没有其他事。」

身体颤抖，好像身处纷飞的大雪之中。

「我好冷。」

黑黑用鼻子叹着气。

「你这个人真是不懂得汲取教训。」

黑黑在说话时，把我拉了过去，紧紧抱着我。

「呃，你……」

我大吃一惊，试图把他推开。

「别逞强了，不要说话。」

他更用力抱着我，我好像突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忘了呼吸，只担心黑黑会不会听到我心跳的声音。

我意外发现黑黑的身体很温暖，感觉很舒服。

我闭上眼睛，闻着他西装的味道。

「我没有其他意思，你不要误会。」

「嗯，我知道。太不可思议了，明明已经死了，却可以听到心跳声。」

「对，在去那个世界之前，都还有心跳，而且不是也有体温吗？」

前一刻的寒冷消失了，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我终于能够呼吸了。

正如黑黑之前所说，爸爸和妈妈都在努力克服我死去这件事。

没有父母不为自己的孩子死去悲伤难过，他们只是表现得若无其事。

一定是这样……

「我没事了。」

我抽离身体，做出用力握拳的动作。

我已经不觉得冷，吐出的气也不再是白色。

「啊！」

黑黑突然叫了一声，抬头看着天空。

「下雨了。」

雨滴从天空飘落，滴答滴答，雨滴打在额头的感觉很舒服。

「用穿越物品的方式可以穿越雨。只要觉得自己能穿越雨，就不会被淋湿了。」

「没关系，这样很舒服。」

……简直就像还活着。

我忍不住这么想，然后苦笑起来，觉得自己的幽灵生活越来越像样了。

「明明刚才还抖个不停。」

黑黑说完，似乎松了一口气，淡淡地笑了。

雨越下越大，发出很大的声音打在柏油路面。我走在路上，决定穿越这片雨。穿越的雨滴在我的脚下跳舞。

公车站终于出现在前方。

已经有人在公车站等候。是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和穿着西装的年轻父亲。

即使在雨中，仍可以听到男孩的大声哭喊。他大声尖叫着，试图挣脱父亲的手。

「怎么回事啊？吵死了。」

黑黑皱起眉头。

「不知道是什么事。」

男孩声嘶力竭地叫着。

「喂，你先静一静。」

父亲惊慌失措地安抚他，但男孩完全不理会。

就在这时，男孩挣脱父亲的手，向我们跑来。

虽然他转眼之间就被雨淋湿了，但他不顾一切地跑过来，然后在我们面前摔了一跤。

他溅起的水也溅到我们身上。

「喂，你不要这么激动。」

父亲追上前，把男孩扶起来。

男孩很惊讶，然后看着我。

……咦？

我觉得好像和男孩对上眼，不禁停下脚步。

男孩抱着我的腰说：

「姊姊！你救救我！」

「！」

咦……他为什么能够看到我？而且还可以摸到我？

除了男孩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搞什么，原来你是引路人。」

黑黑最先开了口。

「啊！？你该不会也是！？」

原本以为是男孩父亲的男人问，然后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

「所以这个孩子……」

我看着把脸埋在我肚子前的男孩，问那个男人。

男人点点头说：

「对，他已经死了，但根本不听我的话，拜托你们帮帮我。」

男人对着我们合起双手。

2

他们两个人分别向我们求助，我和黑黑邀请他们来到成为我们根据地的样品屋。

男孩的情绪很不稳定，冷得瑟瑟发抖。

这里是样品屋，并没有空调，于是我们把男孩带去卧室。他立刻钻进床上的被子里。

「你出来。」

即使叫他，他也像是被捡回家的小猫，警戒地躲在被子里。

「别管他。」

黑黑无奈地说。

「他叫什么名字？」

我问男人。

「他叫村松凉太。」

「你负责他吗？」

黑黑盘着腿，坐在床边。

「是啊，但幸亏两位帮忙。」

引路人跪坐在黑黑面前鞠躬说道。

「你是新人？」

「对……」

男人腼腆地抓着头，点点头。

「新人就为小孩子引路，你的运气太差了。」

「就是啊，他根本无法理解自己死了这件事，更别提消除罣碍了。」

男人一脸哀怨地看着床上。

男人一头黑色头发理得很短，有一双黑色眼睛。

他应该和黑黑一样，也是以人类的外形现身。

……小平头。我偷偷为男人取了这个名字。

他的发型就像以前描写刑警的连续剧中常见那种很老气的小平头。

「学长，拜托你，可不可以和我交换？这个女生看起来很听话，我应该有能力应付。」

小平头瞥了我一眼说道。

「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可是同时负责好几个人，你负责一个人就手忙脚乱了，怎么可能有办法应付好几个人。」

黑黑断然拒绝。

「黑黑，除了我以外，你还负责其他人吗？」

小平头听到『黑黑』这个名字，噗哧一声笑了。

「我这种层级，就要同时负责好几个人。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吗？」

黑黑在说话时瞪着拼命忍住笑的小平头。

……原来是这样啊。我觉得他好像随时都在我身旁，原来他还去和别人见面。

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难道是我在睡觉，或是陷入沮丧的时候，他去和别人见面吗？

「学长，我一个人搞不定他，求求你一定要帮我。」

小平头更加深深鞠躬恳求着。

「不行不行，我们的时间很紧迫，根本无暇帮你。」

黑黑冷淡无情地拒绝了。

「啊，你不要这么说嘛。」

小平头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搓着双手，好像在向神明祈祷。

「小平头，你……」

「小平……头？」

……惨了，我脱口叫出来。

黑黑噗哧笑了。

「不，那个……没关系啦，你就叫小平头。你知道凉太罣碍对象的名字吗？」

「唉……如果知道名字，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小平头似乎对这个名字不满，嘟着嘴，有些不悦。

「如果是我这个层级，就会知道。」

虽然根本没有人问，但黑黑得意地吹嘘着。

我看向床，发现凉太从微微隆起的被子中探出头。

我们四目相对，他又立刻缩回被子。

「既然连名字都不知道，对你这个新人来说，的确有点吃力。」

黑黑垂着嘴角说。

「请你一定要帮帮我，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凉太能够离开这里。」

听到小平头这么说，我恍然大悟。

如果不为凉太消除罣碍，他就会变成地缚灵……

他年纪这么小就失去生命，这已经够可怜了，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他变成地缚灵，被困在这个世界。

转头一看，凉太又从被子中探出头，满脸不安地看着我们。

「凉太。」

我故意移开视线，很有精神地叫他。

「我叫萤。你知道夏天有一种昆虫叫萤火虫吗？我的名字就是萤火虫的萤。凉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你又要多管……」

黑黑小声嘟哝，幸好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似乎并不反对。

「凉太，不管你想做什么，姊姊都会陪你一起完成，所以你过来这里，好不好？」

凉太瞪大眼睛，似乎在思考，然后开口说：

「我知道。」

说完，他掀开被子，坐在床角。

「我知道萤火虫，去年我和妈妈一起去看过。」

「这样啊，是不是很漂亮？我告诉你，其实姊姊偶尔也会发光，就是萤火虫的光。」

「你骗人。」

凉太在说话时，露出期待的眼神。

「我没骗你，没骗你，而且我偷偷告诉你……其实你也会发光。」

凉太晃着放在床下的腿，似乎在思考我这句话的意思。

「……这是真的吗？」

他抬眼看着我。

「当然是真的啊，要不要和我、黑黑，还有小平头，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探险？只要我们四个人齐心协力，你一定可以发出很美的光。」

「小平头……」

小平头不满地重复着，但我不理会他。

「不会很可怕吗？」

凉太在说话时跳下床，在我身旁抱着膝盖坐下，然后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当然不可怕！我们是为了让你身体发光的战队。对了，你觉得我们的战队要叫什么名字？」

「我想要记忆战队！」

凉太开心地说。

记忆战队是每周日在电视上播放的英雄动画片的名字。

「真不错！好，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记忆战队』，凉太，你是队长！要好好加油。」

凉太露出兴奋的表情，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凉太刚才又哭又叫又兴奋，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没办法啊，头已经洗下去了。」

为了避免吵醒凉太，我走去客厅时说。

「只剩下七天了，也就是说，已经过了四十二天。」

黑黑不满地说着，跟着我走过来。

小平头听了惊叫着问：

「啊！是这样吗？」

来到客厅后，我坐在沙发上，他们两个人也跟着坐下。

「黑黑，你听我说，我知道自己最后的罣碍是什么，只是还无法下定决心，所以现在先解决凉太的事。」

「你只是在逃避现实。」

「也是啦。」

我无法否认。我的确在逃避。

现实的情况不是『头已经洗下去』，所以不得不继续，而是我对眼前的状况『求之不得』。

但是，我无法对凉太弃之不顾。

「对不起，因为我的关系，让你们卷入了麻烦。」

小平头满脸歉意地说。

「难道你要对可爱的学弟见死不救吗？」我斜眼看着黑黑。

「什么嘛！」黑黑咂着嘴，转头不理我。「萤，那你要向我保证，等处理完这件事，绝对要去消除罣碍。」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向你保证。」

「真受不了……」

黑黑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无奈地说：「那就速战速决，赶快处理。」

「既然已经决定了，请你告诉我们至今为止的情况。」

「呃呃，这个嘛。」

小平头拿出像是记事本的东西，翻开后回答：

「我从六天前开始为村松凉太引路，他被卡车撞到，当场就死了。」

真可怜……他的年纪还这么小，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不知道他自己，还有他的家人有多懊恼。光是想像这件事，就令人痛苦不已。

「小孩子的罣碍通常都和父母有关。」

黑黑坐在沙发上，打着呵欠说。

小平头点头向他说明：

「他起初完全不愿意离开父母，睡觉的时候钻进父母的被子不肯离开，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发光。他的祖母和他们同住，他的罣碍似乎也和祖母无关。」

「那他的交友关系呢？」

「是，所以我们刚才打算去他之前就读的托儿所，没想到突然下起雨，我们在公车站躲雨，他突然大哭大闹……后来就遇到你们。」

「这么小的孩子，交友圈很有限，他的罣碍可能和托儿所有关。」

黑黑看着卧室的方向说。

「学长，你不是可以知道死者罣碍对象的名字吗？拜托你告诉我，求你了。」

小平头又合起双手恳求黑黑。

「啊，不……我刚才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而且禁止直接援助其他引路人，我无能为力。」

……咦？他之前不是说，他知道罣碍对象的名字吗？

难道他的意思是说，不是自己负责的对象，就不知道罣碍对象的名字？

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但是想起凉太睡觉时天真无邪的脸庞，就强烈地认为这种事不重要，必须努力找到凉太的罣碍。

下了一整晚的雨完全停了，草木上的水珠被朝阳照得闪闪发亮。

凉太睡饱之后，恢复体力，活蹦乱跳，兴奋不已。

「人类的父母太辛苦了，必须把这么吵闹的孩子养育成人。」

黑黑有点受不了，一大早就不悦地发牢骚。

「活泼好动很好啊，我小时候也很调皮。」

「喔，你现在还是小孩子啊。」

黑黑意兴阑珊地按着脑袋。

他似乎被小孩子特有的高亢声音吵得头痛。

好不容易把迟迟不起床的小平头叫起来，我们四个人一起前往凉太以前就读的托儿所。

小平头问跑来跑去的凉太：

「凉太，你确定是这里吗？」

「确定，确定，小平头。」

「你不可以叫我小平头！」

「虽然他们吵吵闹闹，但两个人的感情似乎变好了。」

我看着走到我身旁的黑黑说。

「我可受不了。」

黑黑用力打个呵欠。

远远就看到托儿所橘色屋顶的可爱房子。

不知道是否受到少子化影响，托儿所比想像中更小。

「就在这里啊。」

凉太得意地跑进托儿所。

我们也跟着走进去。

很多小朋友在院子里玩耍，沙坑虽然还很湿，但小朋友毫不在意，不顾满身是沙，玩得不亦乐乎。

「啊……」

抬头一看，发现凉太正对着几个在溜滑梯的小朋友大声说话。

那几个小朋友当然看不到凉太。

但是凉太仍然一个劲对他们说话，即使那些小朋友根本没有看他一眼，但他仍然一次又一次对他们说话……

「真令人难过。」

黑黑幽幽地说。

「好可怜……」

我点着头说道。

那几个小朋友溜完滑梯后，又跑向下一个游乐器材。

小朋友脸上都带着笑容，完全不在意少了一个之前一起玩的小朋友。

凉太站在滑梯旁。不知道他幼小的心在想什么，眼眶有点湿润。

「他们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吗？」

小平头把手放在凉太的头上问。

「他们是小雅、小和，还有小绫。」

凉太说话时仍然看着那几个小朋友，小平头看着黑黑。

黑黑摇摇头。

「他没有发光，这几个人可能并不是他罣碍的对象。」

我走到凉太身旁蹲下来，和他的视线保持相同的高度。

凉太有点惊讶，低下了头。

「姊姊也和你一样，中了周围的人都看不到姊姊的魔法。」

凉太咬着嘴唇看着我。

「魔法？」

「对，因为有坏人，那个坏人把姊姊和你变得看不见了。但是这个魔法快失效了，到时候你又可以和小雅他们一起玩了。」

「……真的吗？」

「嗯，但是在魔法失效之前，我们都是透明人，你以后可以向小雅他们炫耀。」

凉太用力点着头，我摸着他的头，内心为自己说谎产生了罪恶感。

他的年纪这么小，接下来要消除自己的罣碍，然后从这个世界消失。

我差一点落泪，于是马上起身。

「凉太，老师在哪里？」

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于是问他。

我以前读幼稚园时，很喜欢班导师，凉太或许也和我一样。

凉太听了我的问题后，左顾右盼张望起来，然后纳闷地说：

「咦？不在，麻纪子老师在哪里呢？」

「会不会在教室？我们去看一下。」

我牵着凉太的手走进教室。

教室内开着冷气，空气凉凉的。

「麻纪子老师，麻纪子老师。」

凉太大声叫着，我们在托儿所内绕了一圈，没看到老师的身影。

「萤！」

这时，小平头在教室外大声叫我。

转头一看，发现他上下挥着手，似乎叫我过去。

「怎么了？」

我把凉太留在原地跑过去，小平头说：

「我听到那几个胖大婶在聊天。」

他指着托儿所角落几个年长的老师说。

「不可以叫她们大婶。」

「啊，对不起。麻纪子老师好像请假没上班。」

「是吗？」

「对，我刚才听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黑黑说。

「而且已经有五天没有来上班了。」

小平头激动地说。

「五天……」

……所以她从凉太去世的隔天开始，就没来上班？

我看向黑黑和小平头，他们都向我轻轻点头。

「看来需要去她家看看。」

我转头看向凉太，他正站在教室的窗边，看着正在户外玩的小朋友。

他浮现了安详的笑容。

3

我们去办公室查了名册，终于查到老师的名字叫仲山麻纪子。

我们拿着地址，前往她住的公寓。

凉太可能走累了，坐在小平头的肩上，舒服地吹着风。

「他们看起来像父子。」

「嗯，的确有点像。」

黑黑把手放在口袋里，仍然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黑黑，你到目前为止，曾经为多少幽灵引路？」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他斜眼看着我。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随便问问。」

「喔，我怎么可能逐一计算？对我们引路人来说，比起人数，努力避免自己负责的对象变成地缚灵才更能够受到肯定，我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比优秀更优秀。」

我懒得吐槽他，决定充耳不闻。

「受到肯定……真的很像上班族唉。你不是说，你还同时负责其他人吗？你不需要去找他们吗？」

「我说啊，」黑黑停下脚步，指着我说：「你以为我喜欢一直陪在你身旁吗？还不是因为你不赶快消除罣碍吗？我也很无奈。我负责的其他人，在我向他们说明规则之后，就靠自己消除罣碍，已经踏上旅程。」

……真火大。

什么叫你也很无奈？有必要说这种话吗？

「我也没有拜托你陪着我啊。」

我以牙还牙，忍不住顶回去。

「你一下子差点被莫名其妙的地缚灵吃掉，一下子又把对方吓跑，你一个人根本什么事都做不好。」

「哪有这种事？我可以自己消除罣碍。」

看到黑黑很无奈，我又继续说道：

「可以请你不要老是这种表情吗？你可能以为自己最厉害，但你缺乏同理心！没错，你这个人根本没心没肺。亏你还当了两百年的引路人，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我哪有闲工夫管人类的想法，所以我才说你这个人太傻太天真了，现在也把消除自己罣碍的事放一边，来管这种闲事，你根本就是在逃避。」

小平头和凉太已经走远了。

「我可没有拜托你陪在我身旁，既然你这么不愿意，那就不必陪着我啊，没有你的干扰，我做事才更顺利。」

「你说什么！？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随你的便，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都和我无关。」

「既然和你无关，那你就走远一点。我最讨厌你了！」

我大喊着，然后开始跑。

跑过街角后，看到小平头和凉太。凉太看到我，向我挥手。我转头看向身后，不见黑黑的身影。

「咦？学长呢？」

小平头问我，他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

「别理那种人，我们走吧。」

「走吧走吧。」

凉太开心地说。

「走吧走吧。」

我也说道。虽然我说话的声音很开朗，但其实心很痛。

「老师应该就住在这里。」

小平头站在公寓一楼的房间门口。

虽说是公寓，但是钢筋水泥的高级公寓。

「门口挂着『仲山』的门牌。」

我指着写着塑胶门牌上的姓氏说。

「我先进去从里面开门。」

小平头说完，消失在门内。

「好厉害！」

凉太张大眼睛，兴奋地说。

「凉太，记忆战队出动了。」我对凉太说。

「嗯！」他双眼发亮。

我再次打量周围，还是不见黑黑的身影。

……谁想理这种没礼貌的家伙？他不在反而清静。

小平头打开门，我们走进屋内。

「咦？」

明明是大白天，但房间内一片漆黑。

「老师出门了吗？」

小平头说话的同时，走了进去。

「麻纪子老师。」

凉太兴奋地叫着，我看到他跟着小平头走进去后，我也走了进去。

仲山麻纪子的家就是所谓的套房，一走进玄关，就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兼厨房。

房间整理得很干净，但窗帘拉着，室内很昏暗。

「她在这里。」

听到小平头的叫声，我也发现了。

麻纪子靠着窗边的墙壁坐在那里。

「老师！」

凉太高兴地想要抱住老师，他的双手当然穿越了老师的身体。

「对喔，我是透明人……」

凉太害羞地看着我说。

……麻纪子在哭，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双眼空洞无神地看着半空，泪水扑簌簌地流下。

她可能哭了很久，身旁有好几张看起来像是擦过泪水的面纸。

她的双眼凹陷，似乎诉说着她的悲伤。

「老师，你怎么了？老师？」

即使是年幼的凉太也察觉到异状，探头看着麻纪子的脸。

麻纪子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但穿着格子睡衣哭泣的身影，看起来年纪更小。

她显然因凉太的死深受打击，眼睛周围的黑眼圈显示她都没有好好睡觉。

「她是因为太年轻，无法接受凉太的死吗？」

小平头在我耳边问。

「也许吧……」

「老师……」

凉太可能感受到她的悲伤，说话的声音发抖，好像快哭出来了。凉太面对着自己无法触摸到的老师，用力咬着牙齿，好像在努力克制内心的情绪。

我转头看着小平头，他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小平头，光……」

麻纪子和凉太身上都没有光。

「对，都没有发光。」

「也就是说他的罣碍对象并不是老师……，真伤脑筋。」

「唉……」

小平头垂头丧气，似乎很疲累。

「萤，老师为什么哭了？」

凉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旁，抬头看着我。

他直视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你死了。这种话，我当然说不出口。

凉太看到我不发一语，也蹲了下来。

他似乎很想哭，但拼命忍耐着。

「小平头，有没有什么方法让老师看到凉太？」

「嗯……」

小平头一脸为难抓着头说：

「没办法，既然不是消除罣碍的对象，就无能为力了。」

「这……未免太可怜了。」

我觉得让凉太继续看着心爱的老师哭泣太可怜了。

既然老师不是凉太消除罣碍的对象，是否该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

玄关的门铃声在昏暗的房间内响起，麻纪子缓缓抬起视线。

她怔怔地看着玄关，但似乎没有力气去开门，又慢慢低下头。

「老师，不好意思。」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麻纪子和凉太听到这个声音都惊讶地抬起头。

「我是凉太妈妈，不好意思，突然不请自来。」

听到这句话，我和小平头互看着。

「来、来了！」

麻纪子猛然跳了起来，慌忙跑向玄关。

「妈妈！」

凉太也跑了过去。

麻纪子打开门，门外刺眼的光立刻照进了昏暗的房间。

「啊……村松太太……」

麻纪子眯起眼睛，小声嘟哝着。

……凉太的妈妈为什么会来这里？

「妈妈，你为什么来这里？妈妈？」

凉太看到妈妈突然上门，忍不住问。

凉太的妈妈很瘦，也很年轻。她穿着藏青色套装，一走进玄关，立刻深深鞠躬。

当门在她身后关上时，房间内再度陷入昏暗。

「啊，不好意思，请进。」

麻纪子察觉后，慌忙打开玄关的灯，打算为凉太妈妈拿拖鞋。

「老师，不用了，我就在这里说。」

「但是……」

「不好意思，突然不请自来。我是根据你在守灵夜的签到簿上留的地址找上门。」

凉太茫然地站在她们中间，不知道是否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母亲的脸。

麻纪子静静地低头，忍着泪水，左手捂着嘴。

「村松太太，我……我没有去参加告别式，真的……」

「凉太很喜欢你。」

「……」

「老师，」凉太妈妈探头看着低着头的麻纪的脸说：「我听凉太同学的妈妈说，你一直请假没有上班。」

麻纪子无力地摇摇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现在……是暑假，小朋友的人数比较少，没关系。」

「所以你就一直在家？」

凉太妈妈似乎想问她，是不是一直在家以泪洗面。

麻纪子咬着下唇，抬起头。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我、我……都是我的错。那一天，我……我……」

麻纪子说到这里，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麻纪子和凉太的死有关？

「小平头，」我用站在前面的凉太听不到的声音问，「凉太是被卡车撞死的吧？」

「对，但是太奇怪了，这件事和老师没有关系啊，凉太是在星期天死的。」

「这样啊……」

凉太妈妈靠了过来，抱着麻纪子的肩膀。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你会这么想，这才来找你。那孩子很喜欢你，所以、所以……看到你在马路对面，就兴奋地冲了出去，这并不是你的错。」

麻纪子发出呜咽，拼命摇着头。

「是我、我叫了他……所以、是我……是我……」

星期天，马路上人来人往。

凉太看到老师在马路对面，兴奋地冲过去。

卡车发出煞车的声音。

当时的情景似乎浮现在眼前。那是一场悲伤的车祸。

「凉太在被卡车撞到的那个瞬间，应该感受着巧遇老师的兴奋。如果看到你这么伤心，凉太一定放不下，无法上天堂。」

我觉得凉太妈妈温柔的声音，带着豁达的坚强。

她战胜失去儿子的悲伤，重新振作后，才能够有这种坚强。

那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在悲伤的谷底挣扎的麻纪子。

「老师，凉太真的很喜欢你，他喜欢你在托儿所笑容满面的样子，希望能够继续在托儿所看到你的笑容。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对你说这句话。」

「村松太太……」

凉太妈妈静静地微笑着说：

「你想难过就尽情难过，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自责，我也不再自责，为了凉太，我认为该这么做。」

一行泪水流过凉太妈妈微笑的脸颊。

麻纪子用力咬着嘴唇，点了头，接着，一次又一次用力重复。

我们离开麻纪子家后，再度走向托儿所的方向。

夜晚已经悄悄来到身边。

「现在完全没有线索了。」

小平头做出投降的姿势，表示自己束手无策了。

「嗯……」

我在回答的同时，很在意走在前面的凉太。

离开麻纪子家之后，凉太就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死了，还是因为发现自己的死，造成了大家的悲伤……

我无法推测出他的感情，无法说什么。

但是，去了托儿所，或许又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凉太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走到他身旁问，他以怯懦的眼神看着我。

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转。

「我死了吗？」

他说话的声音发抖。

他一定忍耐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凉太……」

「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老师和小雅了吗？」

再次说谎骗他很简单。

但是，即使欺骗他，他顺利升天成佛，我觉得他内心仍然会有遗憾。

「凉太，你听我说。刚才妈妈和老师说的话都是真的，而且我其实也死了，对不起，我之前对你说谎。」

「魔法的事，也是说谎吗？」

「……对不起，但是我希望你相信，现在和小平头一起做的事，对你有帮助。也许你很难过，但是我希望你能够相信小平头，和他一起完成任务。」

小平头走到凉太身旁，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凉太的年纪还这么小……

如果是我，可能会陷入混乱，想要逃走，也可能大声哭喊。

但是凉太用全身忍着泪水，站在我眼前。

凉太沉默不语，露出赌气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

「我知道了，那我会努力。」

「你真乖！」

小平头把凉太扛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上。

凉太兴奋地尖叫起来。

虽然他可能还搞不清楚要为什么努力，但他的回答让我感动不已。

『你只是在逃避现实。』

我想起黑黑对我说的话。

也许是这样。就连年纪这么小的凉太都勇敢面对自己的命运，我竟然找各种理由，迟迟不愿和莲见面。

黑黑也许说对了。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凉太坐在小平头肩上问。

「我们要去找罣碍。」

小平头扬起下巴说。

「罣碍是什么？」

「是什么……罣碍就是罣碍啊。」

小平头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罣碍就是你最后的想法。」

我代替小平头回答，凉太歪着头问：

「最后是什么时候？」

「呃……就是，你被卡车……碰到的时候。」

我差一点说『你被卡车撞死的时候』，慌忙改口。

「是喔。」凉太想了一下，然后得意地说：「我记得啊。」

「什么！？」

小平头慌忙把凉太从肩上放下来。

「凉太，你记得？」

「嗯。」

凉太看到我和小平头惊讶地互看着，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搞什么嘛，这完全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平头扶着额头，仰天做出被打败的动作，但我更惊讶他竟然知道这句歇后语。

「凉太，你真的记得吗？真的吗？」

「嗯。」

凉太得意地挺起胸膛。

「在这里。」

凉太小跑起来，我们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啊，小平头，赶快追上去啊。」

我说完这句话，慌忙跑了起来。

「好、好！」

我觉得整天都在跑。

凉太最后来到托儿所。

昏暗的托儿所内已经空无一人。

「搞什么嘛，最后还是回来这里。」

小平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跟着凉太来到这里。

穿越托儿所的中庭，绕过房子来到后方，凉太就在那里。

「就是这里。」

「啊……」

我忍不住叫出声。

那里是兔子屋的小房子，里面有几只兔子。

「原来是兔子屋……」

「啊，生下来了！」

凉太大叫，抓着网子，向里面张望。

探头一看，发现刚出生的兔宝宝躺在兔子屋角落的浴巾上。

好几个新生命在浴巾上蠕动。

凉太的身体静静地发出光芒，兔宝宝的身上也发出光芒。

「生下来了，生下来了。太好了。」

凉太发自内心高兴地说。

「凉太，原来你一直担心它们。」

我把手放在凉太肩上，和他一起看着兔子屋内。

凉太温柔地看着浑身发出金光的兔宝宝。

「老师说，兔宝宝快出生了，所以我一直想知道有没有生下来。」

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他幸福的脸庞。

他在自己死去的瞬间，竟然祈愿着新生命的诞生……

我注视着他笑得很开心的侧脸，忘记了呼吸。

微微晃动的金光静静消失，彷佛在宣告夜晚即将结束。

小平头单膝跪在凉太面前。

「凉太，你成功了。」

「嗯，接下来要做什么？」

凉太一脸纳闷看着小平头。

小平头不发一语，把手放在凉太的头上。小平头的手发出淡淡的蓝光。

「啊……」

凉太瞪大眼睛，随即静静地闭起来。

「我知道了……我会慢慢消失。」

凉太脸上写着领悟，直视着小平头。

「不，你会去另一个世界，你可以在那个世界看这个世界。」

小平头温柔地微笑。

凉太看着我，他的眼眸不像小孩子，带着镇定的深沉。

「姊姊，记忆战队的作战是不是很成功？」

我担心自己哭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姊姊，你说得没错，我也发光了。」

「嗯，我看到你发光了。」

「萤，」小平头起身，「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我没有想到会借助人类的帮忙，但多亏了你。」

「我才该谢谢你，我终于有了继续向前走的勇气，要谢谢你和凉太。」

没错，我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向前走了。

周围弥漫着白烟，和黑黑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一样。

「你们要走了吗？」

我说，小平头点点头。

「姊姊，再见。」

凉太挥手的身影渐渐被白烟包围，渐渐模糊。

「再见。」

我再次喃喃说道。

白烟消失后，两个人都消失了。

「他们走了。」

我脱口说道，然后意识到黑黑不在身边这件事。以前这种时候，他都会站在我身后……

我环顾四周，虽然已是黑夜，但只听到远处传来的蝉鸣。

第一卷 第四章 萤之光

1

我带着慵懒的睡意，隔着样品屋窗户看着天空，知道早晨再度来临。

几天过去了，消除罣碍的时间只剩下三天。

虽然我去了学校几次，但有时候没有勇气走进校门，有时候还没有走到操场，就已经精疲力尽。

最想见的人，却最难以见到。

我必须像凉太一样向前迈进。

好不容易走到可以看见莲的地方，但又只敢躲起来偷偷看他。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但又觉得这才是自己。内心的感情很复杂。

……我总是这样。

考试的时候，虽然很想好好用功，但稍微复习一下，就觉得差不多了。对于升学的问题也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即使周围人催促我认真思考，我也固执己见。

我勉强下了床，站在窗边。

「还剩下三天……」

黑黑始终没有回来。

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虽然很想抱怨黑黑，但当初是我对他说『我可以自己消除罣碍』。

虽然凉太给了我前进的勇气，但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勇气慢慢减少。

无论是恋爱还是凉太，我对别人的事总是可以全力以赴，但为什么遇到自己的事，就变得胆小畏缩？

「今天又是可恨的大晴天。」

我对着天空发牢骚。

如果是雨天，我还可以推说莲应该不会练习，作为不去学校的借口。

就在这时——

玄关传来脚步声，还有开门、关门的声音。

「黑黑！」

我大喊着冲出去。他果然回来找我了！

我来到楼梯口，又叫了一声：

「黑黑！」

然后立刻冲下楼梯。

……太好了。

我来到通往客厅的走廊时，脸上的笑容僵住。

我看到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人，和一对年轻的夫妻。中年男人用手帕擦着汗，对那对夫妻说：

「这里的阳光是不是很赞？这间房子很棒，有满满的朝阳照进屋内。」

中年男人用抑扬起伏的声音介绍的同时，动作夸张，脸上带着业务员特有的假笑。

「唉……」

原来是来参观样品屋的人。

这对年轻夫妻幸福洋溢地相互依偎，笑脸盈盈听着西装男人的说明。

他们的笑容是活着的证明，我再也无法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内心涌起无限的空虚。

年轻夫妻听着西装男人夸张的说明，不时相视而笑。

他们看起来太幸福了，我却面临着是否能够离开这个世界的考验。

我觉得怒火攻心。

但不是因为房仲业者的笑容，也和那对夫妻无关。

难道我渐渐变成地缚灵，才会对活着的人产生憎恨吗？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必须赶快消除罣碍。

「祝你们幸福。」

说完，我离开了样品屋。

我无精打采地走向学校。

想要赶快消除罣碍的心情，和缺乏勇气的胆怯，以及不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在内心拉扯。

「如果黑黑在这里就好了……」

虽然他很毒舌，和他在一起很生气。

即使这样……

也许因为有黑黑的陪伴，我才能够走到今天。

虽然我在他面前说了大话，但我一个人真的没办法做任何事。

现在才发现，也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我惹怒了他。

走进校门后，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于是走向校舍的方向。

目前正在放暑假，校舍中没有人影。

我缓缓走上楼梯，伸手摸墙壁时，发现墙壁凉凉的。

通往屋顶的门果然锁住了，我穿越了门，来到屋顶。

我站在刺眼的阳光中，从屋顶角落，看向操场的跑道。太阳还没有升到高空，田径社也只有几个人在操场上练习。

「看到了……」

无论他离我再远，无论他的身影变得多小，我都能够马上找到他。

莲正在操场角落做伸展操，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张开双腿，伸展身体。

「莲。」

我轻轻呼唤他的名字，他当然听不到。

「莲，如果我说喜欢你，你一定觉得很为难吧？」

除了田径以外，他一定不想为其他事烦心。

我之前坐在树荫下看书，不时看着莲的身影，他永远都闪闪发亮。

只要跑步的成绩稍有进步，他就会欣喜若狂地跑来和我分享。我比任何人更瞭解，他就是这么热爱田径。

跑步的姿势。

喝水的样子。

和其他田径社成员大笑的声音。

夕阳下拉长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就像照片般撷取下来，变成风景，留在我的心里。

我每天都以对莲的思念为食生活。

当思念过度，内心难过时，就用『我们只是朋友』的谎言欺骗自己。

但是……

「莲，对不起，我必须向你告白，否则就会对你造成负面影响。对不起。」

无论如何，都必须等田径社的其他人离开后，我才能去找他。

反正时间还早。我心情稍微放轻松，打个呵欠。

和煦的风吹来，彷佛夏天在触碰我的身体。

……今天一定要去见莲。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发誓。我不能再整天逃避。

当我下定决心后，觉得浑身涌起力量。

「好，我会努力，好好努力。」

我告诉自己。

「没问题，我会努力。」

「你要努力做什么？」

「告白啊，加油、加油。」

「是喔。」

「……咦？」

我回头一看，看到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生。她穿着制服，怔怔地站在那里。

「……你是谁？」

「你又是谁？」

少女微微歪着头，微笑。

她皮肤白净，一头及腰的头发，看起来很梦幻。

有那么片刻，我以为是有阴阳眼的人看到了我，但经过这段时日，我已经很有经验了。

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是萤，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生警戒地问，少女走到栏杆旁，看着下方回答说：

「我叫恭子。」

她走过来后，我们变成并排站在那里，于是我悄悄后退一步。

「你是不是地缚灵？」

「嗯，但是你放心，我已经没有吸别人精气的力气了。」

她以悲伤的表情看着我。

「……」

「但搞不好还可以……」

她露出惊奇的眼神看着自己苍白的手。

「还是来试试好了。」

恭子的双手伸了过来。

……说了半天，还不是要吸我的精气！

我毫不犹豫地对着恭子的脸颊挥了一记右直勾拳。

「……好痛，痛死我了。你刚才那一拳太用力了。」

恭子说话时，靠着栏杆坐下。

她可能真的很痛，摸着脸颊，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浮现了笑容。

「又不是我的错。」

我在离她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坐下。

「嗯，对不起，我不太擅长这种事。」

恭子说完，又笑了笑。

她看起来和我之前遇到的地缚灵完全不一样，感觉很温和。

但是，我还不能大意。没有人能够保证，她不会突然攻击我。

「恭子，你与众不同，看起来不像地缚灵。」

「嗯，引路人也这么说。」

她想起这件事，呵呵笑了。

「……你无法消除罣碍吗？」

「正确地说，不是无法消除，而是我没有消除。」

「……为什么？」

恭子面带笑容，仰头看着天空片刻。

「今天的天气真好。」她平静的脸转了过来，「我自杀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夏日。」

蝉鸣声好像一下子安静下来。

……自杀。

这两个字在我脑海中回响。

「你从这里跳下去吗？」

我努力挤出这句话，恭子静静地点头。

「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当时很轰动。」

我没有吭气，恭子指着我的胸口说：

「你看，我们的制服虽然很像，但还是有点不一样。」

听她说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们的制服颜色很像，但恭子身上的制服更朴素。

「我当时有一个和我同年级的男朋友。我很晚熟，起初拒绝他，但他热烈追求我，于是我们就交往了。」

她露出怀念的笑容闭上眼睛。

「我们当然瞒着其他人，虽然我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在那个年代，校规规定男生和女生不可以交往，是『违反善良风俗的异性交往』。」

「原来是这样。」

「其实我也不太瞭解交往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喜欢他。」

「嗯。」

我能够理解。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会以惊人的速度加速。

当自己回过神时，发现已经飞奔起来，即使想要煞车，也不知道该怎么煞车。

「交往了一阵子，我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身体？」

「对。」恭子停顿一下，摸着肚子说：「我怀孕了。」

她眯着眼睛，难过地叹气。

「我把这件事告诉男朋友，他大吃一惊，然后对我说：『不关我的事』……」

「太过分了！」

我忍不住大声说道。

恭子惊讶地瞪大眼睛，小声对我说声「谢谢」，又继续说道：

「我不敢告诉别人，去很远的妇产科……把孩子拿掉了。」

她的脸上充满苦涩。

我不忍心看她，于是低头看着双手环抱的膝盖。

「……那时候我根本无暇思考那是一条生命，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做了很残忍的事，只不过当时我没有其他路可走。」

「嗯……」

我无法体会别人遇到这种状况时的心情。

既然她做出的决定是事实，我就无话可说。

「那次之后，他就躲着我。以前不像现在，人人都有手机；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去他家，但他都不接我的电话……我在无可奈何之下来到学校，因为他在暑假时，也要来学校训练，我打算在社团活动之前和他见面。他一看到我，立刻脸色大变跑了过来。」

「然后呢？」

「他一看到我就说：『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你整天来找我很烦。』」

「怎么……」

「我为了让他放心，告诉他不必担心我怀孕的事。他松了一口气……但是很快就用以前从来不曾见过的冷漠眼神问我：『所以呢？』」

我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我难以相信……但是他对我说：『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以后你不要再找我说话。』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跑走了。」

「他到底是谁！」

我的愤怒已经冲破顶点，我忍不住站起来大叫，恭子再度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不要激动，你为什么比我更生气？」

「啊，那倒是。」

我又坐下。

恭子摇着头，一脸寂寞地说：

「之后的情况，我就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明明是夏天，但我摸着冰冷的墙壁，走上楼梯。」

该不会……

我差一点脱口问这个问题，但幸好把话吞下去。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从这里看着地面，那是我最后的记忆。」

恭子说完，好像怕冷似地颤抖着看向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悲伤的眼神。吐出的白气升上天空，渐渐消失。

泪水静静地从她的眼中滑落。

「当我恢复意识时，简直吓死了，幸好引路人告诉我，我已经死了，我才松了一口气。因为我没有写遗书，如果活下来，就会被问一大堆问题，我和他的事也会曝光。」

我觉得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我很想这么告诉她，但听起来很轻率，我没有说出口。

「引路人叫我『消除罣碍』，说只要消除罣碍，就可以安然长眠。我当然也希望如此，但是……」

「但是？」

恭子注视着我。

「引路人说，我最后的罣碍……就是『杀了他』，那是我最后的念头。」

「引路人告诉你罣碍的内容吗？」

「他说如果是自杀，就会告诉当事人。」

……这样啊，原来还有各种规定。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个家伙太过分了，简直死有余辜。」

「嗯……我也这么想，我也无法原谅他，但是……」

她站起来，将双手放在栏杆上，仰望着天空。

我也站起来，站在恭子身旁。

虽然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但我不再害怕。

「为了消除罣碍，我在深夜潜入他家。虽然是盛夏，但他裹着被子睡觉。引路人说得没错，我的身体开始发出了光。」

「你消除了罣碍吗？」

我看着恭子的眼睛问。

「我想要杀了他，我告诉自己，这才是我该做的事……但是，当我把手伸向被子时，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

恭子停下来，痛苦地皱着脸。

「我听到了他的哭泣声。他在哭泣，他躲在被子里哭，不敢发出声音，然后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他哭着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

我以为恭子在哭，没想到她闭着眼睛，微微一笑。我认为这是一种宁静的坚强。

「最后，我无法动手，转身离开。那天之后，直到期限结束，我的身体持续发光，但我无能为力。引路人好几次都说服我，但我就是下不了手。即使变成地缚灵，我也无法动手杀他。」

不知道恭子带着怎样的心情捱过期限。

内心绝对痛苦得难以想像。

「你为什么不下手？」

因为还爱着他？即使已经被他逼得自杀，仍然爱着他吗？

恭子看着我，缓缓摇着头说：

「我发现，我才是罪孽最深重的人。」

「啊？」

「如果我还活着，他或许还有机会向我表达后悔，也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只要我还活着，或许有一天会原谅他。」

「……」

「不能自己选择死亡，从这里看到所有活着的人，每一个人都闪闪发亮。我不仅自己走上绝路，还扼杀了原本会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所以我才是罪孽最深重的人。」

恭子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她深深地懊恼着。

这二十年来，她一定不断自责。

「我也一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开口。「我在死了之后，才觉得活着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嗯……活着真的很了不起。」

恭子重复我的话，淡淡地笑了。

「我的引路人很好，不仅修复了我原本惨不忍睹的身体，在我变成地缚灵之后，直到现在，仍然会不时来吸我的邪气，所以我才没有变成恶灵，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你刚才明明想攻击我。」

虽然我也想露出像她那样温柔的微笑，但笑不出来。

「因为引路人差不多该来为我吸邪气了，嘿嘿，对不起啦。」

「之后呢？你和他……」

「后来我变得很无力，所以并没有去看他之后过得怎么样，老实说，我也不想知道。他一定展开了新的人生，他的人生中已经没有我，我不想知道。」

恭子落寞地说，她吐出的白气消失在天空中。

她吐出的气虚幻柔弱，彷佛象征了恭子内心的动摇。

时强时弱……我认为每个人都这样。

2

「对不起，和你聊这些事。」

恭子用整个身体用力叹气后，用格外有精神的声音说。

「不，我才不好意思，让你说这些痛苦的回忆。」

做出不消除罣碍的决定，显然需要很大的决心。

我有办法做到吗？我连扪心自问这个问题都害怕，绝对是个胆小鬼。

「这是我第一次想告诉别人，我很高兴。萤，你有办法消除罣碍吗？」

我觉得和恭子的烦恼相比，我的烦恼根本不足挂齿。

「不瞒你说……我因为没有勇气，正在为这件事伤脑筋，但我觉得你带给我力量，谢谢你。」

我情不自禁这么对她说。

「原来是这样，那你要加油。」

「话说回来，要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做到。」

我扮着鬼脸，恭子开心地笑了。

视野突然暗了下来，周围弥漫着白烟。

「啊，他来了。」

恭子合起双手，嫣然一笑。

「引路人吗？」

引路人出现和消失时，的确会出现这种白烟。

「对，他要来吸我的邪气。」

烟将屋顶都染成一片白色，远远看到黑色长裤和黑色鞋子。

「嗨。」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

随着白烟渐渐消失，黑黑出现了。

「黑黑……」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黑黑瞥了我一眼。

但他很快将视线移到恭子身上，对她说：

「让你久等了。」

「这次的确有点晚，我刚才差一点攻击她。」

恭子开玩笑说，黑黑又看了我一下，意兴索然地说：

「这样啊。」

他还在生气吗？

「恭子，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

黑黑对恭子说话，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什么事？还这么严肃。」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意思？」

「我就知道。」

黑黑张嘴笑了。

「今天是你死亡满二十年的日子。」

恭子听了黑黑的话，瞪大眼睛。

她想要说什么，但内心似乎很慌乱，嘴里只有吐出白气。

「用人类的话来说，二十年相当于所谓的『时限』。」

恭子用力点点头，就像是断了线的傀儡。

「这些年来，你很努力。你的痛苦终于可以结束了。」

黑黑把手放在恭子头上。

「也就是说……」

恭子终于开口，但她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内心太慌乱。

「……我解脱了吗？」

「对，这些年来，你一直很痛苦吧？我马上就让你解脱。」

「啊啊……」

泪水从恭子的眼中落下。

「恭子，你要走了吗？」

恭子的脸皱成一团，看着我说：

「好像是，但是这样……我终于、终于能够心情平静了。」

「是吗……太好了。」

我发现自己也流下了眼泪。

那不是因为感受到她的喜悦，而是为她持续痛苦了二十年而忧心。

恭子走向黑黑，深深鞠躬。

「多亏你吸走了我的邪气，我才能够有今天，万分感谢。」

「不关我的事，你没有消除罣碍，至今仍然影响我的考绩。」

虽然黑黑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很温柔。

黑黑虽然是刀子嘴，但真的是豆腐心。我却……

「准备好了吗？」

恭子听到黑黑这么问，转头看着我。

也许她的精神很稳定，吐出的气不再是白色。

「萤，那我就先走一步，谢谢你听我说那些往事。」

我摇摇头。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没有意义。

我流着泪，露出笑容，她用力点点头。

「好，那就走喽。」

黑黑高举起右手，嘴里念念有词，耀眼的光包围了恭子。光很刺眼，我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恭子被光包围，身体越来越朦胧。

「谢谢。」

这句话就像风一样吹过我的身旁。

然后……光急速聚集成一点，然后就消失了。

恭子已经不见踪影。

「啊啊……太好了，恭子，太好了。」

我擦着眼泪，对着已经离开的身影说。

这时，我察觉了黑黑的视线。

……怎么办？

「啊，那个，黑黑。」

「那就后会有期。」

黑黑冷淡地转过身。

「等等，等一下。」

黑黑转过身的同时，我扑向他的后背。

「你、你白痴啊。」

他重心不稳，我们两个人都跌倒在地上。

「啊，对不起。」

我在干嘛？这根本造成了反效果！

黑黑咂着嘴坐起来，用力吸了一口气，指着我说：

「你是白痴吗？禁止对引路人动粗！」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最后语不成声，内心突然百感交集，忍不住放声大哭。

「你、你不要哭。」

「对……不……起。」

我在说话的同时，仍然泪流不止。

简直就像水坝溃堤，各种感情都变成泪水。

……爸爸、妈妈、阿嬷、栞、莲、恭子、黑黑……

黑黑盘起腿，抓着头，喃喃地问：

「原来你没有生气？」

「……黑黑，你才在生气吧？」

「所以我说你是白痴啊，我们根本没有这种感情，我只是因为你之前气得像鬼一样，说什么『我要自己完成』，于是我就尊重你的决定。」

「啊？」

水坝的闸门关上了。

「是这样吗？」

「当然就是这样啊。话说回来，我也说得有点太过分了……」

最后的部分太小声，我听不见，但这几天胸口闷闷的感觉总算消失了，我再次抱住了黑黑。

「喂，喂！」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放心。」

「真是……」

我闻着他西装的味道，闭上眼睛，之前从来不曾有过的强烈感情一下子涌上心头。我立刻抽离了身体，看着黑黑说：

「黑黑，我要消除罣碍，请你陪着我。只要你陪着我，我觉得就可以完成。」

这是我的真心话。

刚才听了恭子的故事，我现在已经没有丝毫的犹豫。

「……你决定了吗？」

近在眼前的黑黑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问我。

「嗯，凉太和恭子都和我一样，曾经受过伤，也曾经旁徨迷惘，但是……我知道每个人都这样。这次轮到我继续前进了。别担心，我已经摆脱了烦恼。」

「了不起。」

黑黑伸出右手，就像刚才对待恭子那样，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他的大手掌让我感到很舒服。

沿着校舍的楼梯下楼后，现实出现在眼前。

「你没问题吗？你呼出来的气都是白色。」

黑黑转头问我。

「没问题，我可以做到。」

我屏住呼吸笑了笑，黑黑苦笑着转过身。

「经过漫长的路，才终于走到这一步。」

「这句话该等你全部完成之后再说。」

「哈哈，也对，但是等罣碍消除之后，不是马上就消失了吗？我想趁早道谢，谢谢你。」

黑黑走了几步，停下脚步，转头露出奇怪的表情问：

「你发烧了吗？我鸡皮疙瘩都掉满地了。」

「什么嘛！我难得有这种温柔的感觉。」

虽然我发着牢骚，但脸上带着笑容。

「人类真的是奇怪的动物。」

黑黑说完，也笑了。

走出校舍，刺眼的阳光令我头晕目眩。

不知道是否已经过了中午的关系，操场上的田径社成员比刚才少了许多。

校舍的阴影、绿色树木、饮水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以后再也无法看到的这一切编织而成的风景让我又爱又怜。

如果继续看着这片风景，我可能会陷入感伤，于是我快步追上黑黑，和他并肩走向操场。

「感觉很不可思议，这两个多星期所发生的事，感觉就像是一场梦。」

「搞不好真的就是梦。」

「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就会错过某些事。」

「也许人类就是带着后悔过日子的动物。」

黑黑说了这句好像很有哲理的话，然后满意地点着头。

「那个世界是怎样的地方？」

「说不清楚，你要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漠。

我的引路人冷漠又冷酷，但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我也长大了。」

「啊？你有在说话吗？」

黑黑一脸怀疑地看着我，我敷衍说：「没事。」

「你真的可以吗？明天再去也没关系喔。」

「太难得了，之前你整天都催促我。」

「哼哼，」他得意地用鼻子发出声音，「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说完，他把头转到一旁。

「喔，我知道不能一味逃避，凉太和恭子都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我也必须完成这件事。」

「是喔。」

我可以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他对我的肯定。

我回想起至今为止的这些日子。

人在遭遇困难时，首先会『拒绝』。

我也一样。在黑黑宣告我死亡时，我也捂住耳朵不想听。

我觉得从那时候到现在，似乎过了很长时间。

下一个阶段是『愤怒』。

我当时也无法接受自己的状况。

然后就进入名为『讨价还价』的阶段，努力让自己保持正常。

我开始消除罣碍，可能就相当于这个阶段，那或许是一种很像灰心的情感。

虽然很不甘愿，但每次消除罣碍，就重新认识到自己和这些重要的人之间的羁绊。

最后就是『接纳』。

然后，就可以克服困难。

不，并不是克服，而是接受。

当完成最后的作业时，我也会接受自己的命运。

即使消除罣碍时的记忆会从他们的记忆中消失，但只要他们能够偶尔回想起我生前的事，或许就足够了。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已经来到可以看到莲的身影的位置。

「终于要面对了。」

黑黑低声地说，然后用力推我一把。

「嗯。」

风迎面吹来，宛如最后的抵抗。

3

我像平时一样躲在树后看向操场，看到莲站在跑道正中央。

他刚好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在呼吸时肩膀微微起伏，可能刚跑完。

突然有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萤，你可以做到。」

即使不看黑黑的脸也知道，他发自内心为我担心。

「黑黑，谢谢你，那我去找他了。」

「好。」

他若无其事的回答，反而让我心情比较轻松。

……谢谢。

我在内心再次向他道谢后，走进跑道。

莲的背影慢慢靠近，我注视着他的后背，笔直走向他。

在距离十公尺左右时，莲微微转过头，我看到他的侧脸。

「莲。」

我出声叫着他，但他似乎还无法听到我的声音，怔怔地看着校舍的方向。熟悉的脸庞近在咫尺。

……啊啊，我真的很喜欢莲。

无论是比赛前严肃的表情，还是平时乐不可支的笑容，或是大声叫我的名字，向我挥手的身影，还是故意闹我，乱摸我头发，我全部、统统超喜欢。

再次确认自己内心的感情，发现比以前活着的时候更强烈。

我生前能够这么喜欢一个人，实在太幸福了。

莲转头看向我的方向。

我觉得眼前的风景好像晃动一下，原来是莲的身体发出金色的光在摇动。

莲的双眼慢慢看到我。

……我终于和莲相见了。

我的内心涌现温暖。

我喜欢莲。这种感情包围着我。

我一直渴望见到他。

我一直渴望和他聊天。

我想要告诉他，我比任何人更喜欢他。

我知道自己的双脚、双手和身体发出好像燃烧的火焰般的光芒。

金色的光芒比之前的光更强烈地包围了我。

莲的双眼看着我。

那是我最爱的眼睛。

意外的是，我的心情很平静。

我笑着叫着他的名字。

「莲。」

他是我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罣碍，我比任何人更爱他，我呼唤着他的名字。

刹那之后，莲的表情缓缓发生了变化。

没想到他竟然露出笑容。

「萤，你回来了。」

这次轮到我惊讶。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莲丝毫没有慌乱，注视着我说：

「我之前就觉得可以再次见到你。」

「这样啊……」

我有点混乱，转头寻找黑黑的身影，但完全看不到他。

「萤，谢谢你来看我。」

莲没有像平时那样开玩笑，也没有和我打闹，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我。

每当他周围的光芒晃动，我就感到不安，彷佛他整个人也会跟着消失。

我有满腹的话想对他说，还有必须对他说的话。

一旦说出口，我就会消失。

我必须把内心这么喜欢他，这么痛苦，这么折磨我的心意说出口。

我调整呼吸后开了口。

「莲，我……」

「要不要走一走？」

莲突然调皮地笑了。

「啊？」

「时间还早，来吧。」

他不可能知道消除罣碍的时限，所以应该只是说目前的时间。

看到莲迈开步伐后，我也走在他身旁。

他配合我的步伐。

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没有见面，但我内心痛苦不已，好像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他了。

我们穿越跑道，两个光影走在校舍旁。

虽然其他人看不到我，但我担心地问：

「可能会被别人看到。」

「没关系啊。」

莲丝毫不以为意。

「这样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其实没有关系。

我的身体顿时变得温暖，很庆幸自己鼓起勇气……

来到校舍后方时，后山吹来的风吹起头发，蝉鸣声像合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莲靠在墙上，将视线移向天空。

「这里凉凉的，很舒服。」

「这样啊。」

我和他一起靠在墙上，看到了后山后方的天空。

鲜艳的绿意点缀着夏天。

「曾经有很多开心的事。」

莲闭着眼睛，微笑着说。他用过去式说这件事让我很难过。

我努力摆脱难过的心情表示同意说：

「没错。」

中学和高中生活的回忆。在这些灿烂回忆的所有风景中，都有莲的身影。

从我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那一天开始，世界就以莲为中心，然后我选择把这份感情深埋在内心深处。

「没错。」

我又说了一次。我有点想哭，声音发颤。

无法再回到往日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萤，我们总是在一起。」

莲自己可能没有察觉，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

……我要镇定。我告诉自己。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说了什么吗？」

「啊？怎么可能记得？」

我真的不记得。

「我就知道。」

莲睁开一只眼睛，满脸得意地看着我。

「告诉我，告诉我。」

「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说：『大高莲听起来像艺人的名字。』」

「啊？」

……我有说这种话？

虽然我并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莲记得这件事，让我很自然地笑了。

单恋总是虚幻渺茫，带着深沉的悲伤。

但仍然会为了对方不经意的一句话一喜一忧。

正因为愉快的记忆持续增加，喜欢的感情也越来越深。

「我觉得森野萤这个名字才很有趣，根本不像本名。」

「喂，你很过分唉。」

我的身体离开靠着的墙壁向他抗议。

「难道不是吗？根本就像是漫画中的角色。」

「我说你啊……」

我举起右手，作势要打他时，他抱住我的身体。

莲用力抱着我的身体。

我的呼吸停止。

世界都静止下来。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状况。

——噗通、噗通。

我已经死了，却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甚至把这件事也抛在脑后。

我不光用脑袋，而是用全身感受着莲。我全身无力，只听到莲的呼吸声。

我希望可以永远听他的呼吸。

我的心温暖起来。我从来不曾这么幸福。

蝉鸣声也消失不见。

「莲？」

「……我不要。」

耳边响起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不要和你分开。」

我可以感受到他抱着我的手臂用力。

「莲……」

我双手绕到他的背后，紧紧抱着他。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

我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不想和你分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莲在哭泣。

向来个性开朗，像太阳一样的莲……此刻正在哭泣。他为我的死感到如此悲伤。

难以克制的感情终于涌上心头。

「莲……对不起，对不起。」

悲伤的心情让我更用力、更用力抱着莲。可以同时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

……他就在我的身旁。

我一直希望他可以抱紧我，这一直是我的梦想。

夏天之后，我就会消失。我想要秋天、冬天和下一个春天都和他在一起。

泪水夺眶而出，感情支配了我。

如果有神明，为什么神明总是让我这么悲伤？

我喜欢莲。

我喜欢莲。

我喜欢莲。

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他，我明确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敢对他说？

为什么一直欺骗自己？

莲慢慢抽离了身体，用手背擦着眼泪。

「萤。」

我看到他因为哭得太伤心而通红的双眼。

「莲，你听我说。」

我必须说。我必须现在告诉他。

虽然我这么想，但可能太着急了，迟迟说不出话。

「萤，我喜欢你。」

「啊？」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泪水戛然而止。

我觉得他会像平时一样说是『开玩笑』，然后噗哧一声笑出来。

莲的双眼注视着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就一直喜欢你。」

「莲……」

「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对你说……但一直没有勇气，直到今天才说。对不起。」

莲……刚才……说他喜欢我？

我在做梦吗？

心跳加速，但我并不会感到痛苦。

我可以感受到自己原本缺少的部分被慢慢填满，全身都温暖起来。

……啊啊。

豆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原来不是悲伤的泪水可以如此温暖。

既然我们有着相同的心情，那些烦恼的日子全都染上了温柔的色彩。

「虽然我无法陪伴在你身旁，但我希望你记得，我喜欢你。」

「莲……」

除了叫着他的名字，我说不出其他的话。

怎么可以让我哭得很难看的脸变成莲对我最后的记忆？

我努力挤出笑容，但笑不出来。

我调整呼吸后开口。

终于要消除罣碍了。

「我也很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

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应该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充满真心诚意说话。

「嗯。」

莲的回答听起来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啊？」

「你一直『啊？』不停唉。」

莲带着微笑的脸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接吻竟然如此短促。

脸颊的温度突然上升，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用右指摸着嘴唇，好像在确认那一刹那发生的事。

……他刚才亲吻了我……

「萤，谢谢你。」

莲对着一脸茫然的我说完这句话，突然退后一步。

「莲？」

「谢谢你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

莲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跑走了。

啊？为什么？

「等等！等一下！」

事出突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追着他逐渐变小的背影。

「不会吧？这不是真的吧？」

我转过校舍的角落，莲已经不见踪影。

我左右张望，找不到他的身影。

「不要！我才不要这样告别！我不想就这样消失！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我声嘶力竭地叫喊。

我终于传达了自己的心意，然后就结束了？

我还没有向他说再见。

「萤。」

黑黑从树丛中走出来。

「黑黑！莲、莲不见了。」

我抓着黑黑说。

我还记得莲抱着我的温暖感觉，也记得他亲吻我的感觉，就这样结束了？

连再见的话也没有说出口，就永远无法再相见了吗？

我的泪水弄湿了黑黑的西装。

「莲已经走了。」

「我不要！」

我想要冲出去，黑黑抓住我的手臂。

「萤，你不要激动。」

「放开我。莲、莲！」

「你不要激动，你看一下自己的身体。」

黑黑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我重心不稳，于是看到自己的脚。

「啊……」

「……光已经消失了，莲已经看不到你了。」

「怎么会……」

我把脸埋在黑黑的胸口放声大哭。

「我……还有话……要告诉莲，怎么可以这样……我还没有向他说再见。」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我还想和莲在一起。

我还想活在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之前无法坦诚……」

泪水滴落在柏油路上，就像雨滴般留下了水渍。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吐出的白气渐渐变淡，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哔、哔、哔、哔。

……又来了。我又听到了那个电子声。

「这是什么声音？」

我抬头看着黑黑问。

「声音？」

「你听，不是有哔哔哔的声音吗？」

黑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说：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啊？怎么可能……」

我在说话时起身，结果那个声音就不见了。

「好奇怪，我有时候会听到这个声音。」

我擦着眼泪，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身上的光消失了，但仍然无法摆脱内心的茫然。

消除罣碍都在刹那之间就已完成。

无论阿嬷、栞还是莲，在经过那一刹那之后，就永远也无法再见到我了。

以前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

虽然有很多时间，但想到如今已是最后，就觉得完全不够。

之前为什么没有珍惜每一天？

消除罣碍的行为简直就像造成了更大的罣碍。

「黑黑。」

「嗯？」

「消除罣碍之旅就这样结束了吗？」

黑黑笑了笑说：

「对，萤，你完成了任务。」

看到他温柔而悲伤的表情，我知道真的结束了。

「我觉得罣碍好像反而变多了。」

我比消除罣碍之前，更加思念那一张张脸庞。

我比之前更想念阿嬷、栞，还有莲。

早知道应该常常对喜欢的人说『我喜欢你』。

风再度吹起头发。我抬头看着太阳。

阳光照亮了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温暖宜人的阳光，让我们了解到什么是坚强。

……不知道那个世界是否有太阳？我思考着这个问题，闭上眼睛。

即使从此无法看到，我也知道阳光确实存在。

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我，但我能够凭借这些记忆，继续前进吗？

第一卷 尾声

1

「萤。」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听到黑黑的声音。

「你要带我走了，对吗？要带我去那个世界了。」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虽然形式各不相同，但我已经消除了三个罣碍，完成在这个世界能够做的事。

也许是由于心情很平静，因此吐出的气也不再是白色。

虽然很难过，但都已经结束了。我意外发现内心产生这种充实感。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黑黑在说话时，移开视线。

我默默注视着他。

「你好好听清楚，其实我骗了你。」

他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骗我……」

「对，我骗了你。」

听了他这句话，我的心脏发出不祥的跳动声。黑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萤，你还没死。」

「啊？」我笑了，「什么意思？」

「你只是半死不活而已。」

「喂！」我有点不高兴，忍不住表达抗议。「不要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

「我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玩笑，什么时候不能开玩笑，而且现在是不能开玩笑的时候。」

「你很瞭解状况嘛。」

「萤，你在校外教学的游览车上发生了车祸，你记得这件事吧？」

「……大致记得。」

那是痛苦的最后记忆，如果可以，我不愿回想当时的事。

「我之前说你在那场车祸中丧生，那是骗你的，其实你目前还在住院，陷入了昏迷，但还活着，所以我刚才说你『半死不活』，就是这个意思。」

「呃啊？」

意外的发展让我大吃一惊，发出傻眼的声音。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我消除罣碍……」

「我们引路人基本上是协助死去的人消除罣碍，但在那个世界，认为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有一半已经死了，会让半死不活的人在四十九天期间消除罣碍。」

「也就是说，我在现实世界还活着吗？」

「虽然处于陷入昏迷的状态。」

黑黑在点头时，显得有点为难。

「喔喔……」

我恍然大悟。

正因为我还活着，所以爸爸和妈妈都过着正常的生活……

也难怪家里没有我的遗照。

「那我目前生死未卜吗？」

「不，你会活下来。」

「既然这样，为什么……」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我消除罣碍？我无法理解黑黑说的内容。

黑黑清了清嗓子，然后叹了一口气说：

「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是生是死，上面下达了指示，要我协助你消除罣碍，然后你消除了所有的罣碍，你可以选择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可以选择……」

我无法瞭解眼前的状况。

原本以为自己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你可以选择生或死，两条路都可以走。这是处于半死不活，又成功消除罣碍的人才有的特权。」

黑黑说话很冷静。

「那太简单了啊，根本不需要选择。我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黑黑苦笑说：

「你认真思考一下，回想一下至今发生的事，然后再做选择。」

他露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严肃表情。

我根本不需要考虑。

爸爸。

妈妈。

阿嬷。

栞。

莲。

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如今终于可以再见面了……

原本以为再次相见的心愿无法再实现，既然还可以再见面……

「恭子曾经说，」我说出内心的想法，「只要活着，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恭子很后悔自己死了，我也一样。」

很多事情都是失去之后才发现，然后追悔莫及。

既然有机会重来，我当然想要努力活下去。

「我之前没有珍惜每一天的生活，无法告诉重要的人，他们对我很重要……我认为这才是我真正的罣碍！」

这是发自肺腑的话。

我不想浪费在消除罣碍旅程中所学到的一切，为此，我、我必须……

「黑黑，我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无论面对任何状况吗？」

「啊？」

黑黑用力叹了一口气说：

「虽然我身为引路人，无法详细说明，但你遭遇了重大车祸，可能已经面目全非，也可能留下会影响你一辈子的后遗症，即使这样，你仍然想要活下去吗？」

他直视着我。

我皱着眉头，说不出话，黑黑继续说道：

「活下去就是这么回事，会有痛苦，也会有磨难。你昏睡了四十七天，可能发生重大变化，如果你做好了接受这一切的心理准备，当然可以选择醒来。」

「心理准备……」

……的确。

听了黑黑这番话，我才想到这件事。

虽然我记不清车祸时的状况，但我昏睡了四十七天，的确很可能受了重伤。

即使我从昏睡中苏醒，四肢健全的机率可能很低。

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既然有机会可以再活一次，我想要活下去。

我眼前浮现凉太的脸庞。

悲伤带来更多的悲伤，造成很多人的痛苦。

兔子屋发出的微光。

恭子的脸庞。

屋顶上的风。

恭子的头发随风飘动。

二十年漫长岁月的后悔。

……我不会忘记这个过程中学到的事。

活着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黑黑，我想活下去，即使受了重伤，即使会留下后遗症，我仍然想活下去。」

「……你决定之后就无法再改了，这样没关系吗？」

「嗯。」我用力点头，「我在消除罣碍的过程中，发现原来自己有这么多罣碍，我想这是因为我以前每天都在虚度光阴。」

以为随时都可以见面，迟迟没有行动，或是用谎言欺骗自己，压抑自己的感情。以前的我在生活中很不坦诚。

「如果我可以重新活一次，我会好好过每一天，度过无悔的人生，所以我想活下去。」

「决定之后，真的就无法再改变了。」

「没问题。」

我清楚发现，眼前好像突然开阔。我有很多想要马上见面的人，我凭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选择。

「在消除罣碍的过程中，我不停地后悔，正因为这样，我想再活一次。」

「好……」

黑黑向着天空高举起右手。

他嘴里念念有词，圆形的光球渐渐降落到我的头顶，当光球包围我时，我的身体发出了蓝光。

「当这个光消失时，你就会醒来。当你醒来时，消除罣碍的记忆就会完全消失。」

「我也会忘记你吗？」

黑黑把右手轻轻放在我肩上。

「正合我意，我对活着的人没有兴趣。」

虽然他很冷淡，但我可以从中感受到他几乎让我落泪的温柔。

但是……

「黑黑，拜托你。」

「嗯？」

「或许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但我不想忘记，继续记得这一切，可以让我更坚强。」

「你又……说这种白痴话了。」

黑黑无奈地说。

「拜托你，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我不想忘记。

不光是这几天发生的事，还有我所感受到的。

我……都不想忘记。

2

「对不起。」

黑黑隔着晃动的光对我说。他看起来很痛苦，也很难过。

「我还是会忘记吗？」

我克制着不安的心情问。

八成是这样……我想应该有相关的规定。

即使如此，内心涌起的寂寞仍然让我痛苦。

即使记忆消失，我仍然能够灵活运用在这个过程中学到的事吗？我想每天去看阿嬷，要对栞和莲说出真心话。

「萤，不是你想的那样，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啊？」

「我刚才不是说，你目前在医院，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吗？」

「嗯……」

「也就是说，对现实世界的人来说，你仍然活着。」

……有哪里不对劲。内心涌起不祥的感觉。

如果要形容，就是好像蓝天中有一个小黑点，那个黑点不断变大。

「你正住在医院，目前还活着，但是当你消除罣碍时，那几个人是不是都说你死了？」

黑黑露出悲伤的微笑。

经他的提醒，我发现的确是这样。

咦？阿嬷不是有提到我的葬礼吗？栞也说，『那我不跟你和好』，而且莲说『虽然我无法陪伴在你身旁』……

「所以，这是……」

「萤，对不起……你看一下身后。」

黑黑的话让我莫名其妙，我还是转头看向后方。

「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那里的人。

阿嬷、栞和莲，他们都站在那里。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可以看到我？因为我死而复生，所以他们能够看到我吗？

阿嬷走到我面前。

「阿嬷……」

「小萤，对不起，不是引路人的错，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拜托他。」

阿嬷握着我的手，好像快哭出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搞不懂，我搞不懂。」

栞和莲为什么都这么悲伤？

我还活着啊。我还可以见到他们，他们根本不需要再难过了。

身后传来黑黑的声音。

「这几位是你消除罣碍的对象。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你努力消除了罣碍，但其实不是这样，而是他们消除了罣碍。」

「你是说……」

「在你遭遇车祸，陷入昏迷时，他们都死了。」

阿嬷双手捂着脸，低下头。

「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听不懂……」

黑黑说的话无法进入我的脑袋。

阿嬷明明还活着，但她嘴里吐出白气……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千头万绪从内心深处涌现。

我不想瞭解这些事。即使脑袋拒绝，仍然呼吸困难，身体开始颤抖。

当我回过神，发现黑黑站在我身旁。

「栞和莲在那场车祸中丧生了，多喜因为生病死了。」

「骗人！你在骗人！」

我没有听他说完，就大叫起来。他们三个人……死了？

黑黑默默看着我。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骗我？是我死了……阿嬷……栞和莲怎么可能死了？我不相信！」

我拍着黑黑的胸口，他没有抵抗，只是把头转到旁边。

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我还以为可以再见到他们……，以为还可以、和他们……一起……生活……」

我泣不成声。

「对不起。」

黑黑一脸痛苦，没有看我。

我知道。我知道这并不是黑黑的错。

但是……

「这太残酷了……太残忍了。」

我放声大哭。即使哭了很久，都无法停止悲伤。

「萤，」栞面带微笑站在我面前说：「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她温柔地拍着我的头。

「……栞，你每次都以为是我的姊姊……」

我泣不成声，生气地看着她，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栞，你真的……真的死了吗？」

虽然无法顺利发出声音，但我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我们再一起说垃圾话，再一起放声大笑。你怎么忍心丢下我？求求你，告诉我这是在骗我。

「对，我们三个人几乎同时死亡，而且我们消除罣碍的对象都是你。」

黑黑接着说道：

「而且由我负责他们三个人，其实每个人只有一个罣碍，只是到了我的层级，如果罣碍的对象是人类，就可以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我查了一下，发现他们三个人的罣碍对象都是同一个人……他们都希望消除和你之间的罣碍。」

和我之间……

「但是，你在医院内昏迷不醒，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下持续昏睡。」

「……」

「但在三十天后，你的灵魂突然醒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不得不采取行动。只不过福嶋多喜在自己家里，大高莲在学校，他们剩下的力气都微乎其微，已经无法离开那里。他们已经有一半变成了地缚灵。」

我的确分别在阿嬷家和学校见到阿嬷和莲。

「虽然栞还能够自由行动，但我认为还是由体力旺盛的你分别去找他们比较理想。」

「……但既然我们都是幽灵，你应该告诉我实话啊，这样不就可以很快消除罣碍吗？」

如此一来，就不需要整天奔波，不需要流那么多眼泪，可以很顺利地消除罣碍。

「真的是这样吗？」

黑黑问。

「对啊，那天找栞不是找得很辛苦吗？」

「喔喔，」栞点点头，「那是因为引路人说第三个才轮到我，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你就突然出现，我惊慌失措。那时候你身体没有发光，我就大吃一惊，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发现真相，当时真是捏了一把冷汗。」

栞腼腆地耸耸肩。

「所以那天晚上在公园时，我大声提醒你，这次不要再逃走了。」

黑黑苦笑着说。

「喔喔，你是说那个时候……」

我当时听到黑黑突然大叫，还被他吓了一大跳。

身体发出的蓝光变得更大，微微晃动，包围了我。

「但是只要你告诉我是这么一回事，我就会马上理解，顺利消除罣碍。」

「是啊，」黑黑看着我，「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消除他们的罣碍，因为你心地很善良。」

「对啊。」

我很不满地说，但黑黑的眼神仍然很悲伤。

「但是，如果我对你说实话，你还会像刚才一样选择『活着』吗？」

我倒吸一口气，看着他们三个人。

如果我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活下来……

「对，我很担心这件事。小萤，你很善良，可能会选择和我们一起离开。」

阿嬷开了口。

「我也是。」

栞举起手表示同意。

「以你的个性，一定会不加思索地决定跟我们走，所以我们就拜托引路人，在你做出要『活着』的选择之前，要伪装成是你在消除罣碍。」

「虽然偶尔差点露馅，但都靠我的精湛演技化险为夷。」

黑黑得意地挺起胸膛说。

为了我……大家为了我能够继续活在这个世界而做了这些吗？

「真的是你们三个人死了吗？」

……我一直以为是相反的情况，一直以为是我死了。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觉得必须消除罣碍。

「嗯，对啊。」

莲终于开口。

我和莲四目相对。他没有移开视线，注视着我。

「莲，我不愿相信这种事。我们好不容易……」

我们好不容易说出了彼此的心意，美好的一切才开始，竟然就这样结束了……

我感到鼻酸。

我想看莲的脸，但泪水和蓝色的光，让他的脸变得模糊。

「刚才光突然消失，所以我慌忙离开了，对不起。」

「不要……我不要，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已经没有罣碍了，因为已经把我的心意告诉你了。」

莲说完这句话，对我笑了笑。

我深刻了解到他刚才说『虽然我无法陪伴在你身旁』这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我要离开，而是莲要离开了。

泪水不停涌现，夺眶而出。

「萤，你不要哭。」

莲的笑容和以前中学时一样，他试图用笑容鼓励我。

我不行。我笑不出来。

「不要……我也要和你们一起走。黑黑，求求你！取消刚才的决定。」

「不行，不能取消。」

怎么会这样……

我忍不住呜咽，而且停不下来。

蓝色的光越来越大。

「我不要！我想和你们在一起，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不要说这种任性的话，你得到了活下去的机会，如果你浪费这个机会，不是很对不起他们吗？」

阿嬷走到我身边，用满是皱纹的手握住我的手。

「小萤，我很高兴最后能够见到你，最后能够把镜子交给你，真是太好了。」

「阿嬷……」

「我也是。」

栞摸着我的肩膀。

「我很庆幸能够与你和好，现在就能够毫无罣碍地去那个世界了，太感谢你了。」

我不要……

不要说这种好像生离死别的话。

「不可以这样……」

我泪流不止。怎么会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回去没有他们三个人的世界？

「莲。」

我叫着他的名字。

「嗯？」

莲温柔地对我微笑。

「拜托你，带我一起走。」

莲笑着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臂抱住我。

「不、行。」

「啊哟……你这个小气鬼。」

我抽抽噎噎，泪如雨下，把脸埋在莲的胸前。

「我是小气鬼，所以才说不行。」

他更用力地抱着我。

「萤，你要活下去，要连同我们的份活下去。」

「不要，我不要这样！」

「你不可以这么任性。」

莲松开我，在我眼前微笑。

他的大手放在我的头上，像往常一样摸我的头，把我的头发都摸乱了。

就在这时——

眼前突然出现了耀眼的光，周围的风景以惊人的速度流动。

眼前的场景不断回到过去。

简直就像记忆在回闪。

画面渐渐放慢速度，来到那个场景。

行驶在高速公路的游览车上。

那是我最后的记忆。

——叽叽叽！

随着煞车的声音，车身用力摇晃起来。

车身斜斜地滑动，我的身体被推到车窗上。

『萤！』

……这个声音。

『呜呜……』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力睁开眼睛。

『萤！』

在视野角落，拼命抓着椅背叫着我的名字的是……

……栞！

我想叫她的名字，但痛苦得无法发出声音。

『萤，危险！』

当栞大叫时，高速公路的墙壁逼近窗外，而且越来越近。

……要撞到了！？

当身体承受巨大的压力时，有人用力抓住我的手。

『萤！』

『莲？』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因疼痛而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听到了叫我的声音，身体被温暖而结实的手臂抱住。

『……呃。没事了……萤。』

我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莲！！』

我看不到他的脸。

但听到他温柔有力，而且是我最喜欢的声音。

『没事……所以……』

温暖的手摸着我的头。

——砰砰砰！轰轰轰轰轰！

一阵地鸣般的声音。强烈的冲击。剧痛贯穿全身。

『莲！』

我大叫的同时，失去意识。

我回过神，莲的手仍然放在我头上。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莲……」

我的声音在颤抖。

「嗯？」

泪水再次落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此刻流泪的原因和刚才不一样了。

如果莲没有来救我，他现在还活着。

莲把手收回去，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脸。

「那时候……你救了我。」

莲没有吭气。

都怪我。全都怪我。

「对不……起……你、为了……救我……才……」

「不是这样。」

莲有点大声地说。

「但是、但是……」

我几乎要放声大哭。

我觉得心被揪紧，再也无法忍耐了。

「萤，你听我说。」

莲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那时候，那个瞬间，如果我没有抱住你，我到死都会后悔，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但是……」

「你不要哭，我很满足，我救了心爱的你。」

我咬着嘴唇，忍住泪水，莲露齿笑了。

「都已经是最后了，你不要这种表情，你的笑容很美。」

「时间差不多了。」

黑黑说。

身上的光几乎消失了。

「你不是想在最后说道别的话吗？」

黑黑转头对我说。

「但是……」

我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黑黑，黑黑无情地摇摇头。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了，你放心吧，身上几乎没有伤，也没有留下后遗症。」

「你太贱了，刚才还威胁我。」

我瞪着黑黑，黑黑满不在乎地耸肩说：

「即使这样，你仍然选择活下去。」

「黑黑，你这个人真的很讨人厌。」

「这样很好，正如我愿。」

黑黑说完，向我伸出右手。我用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注视着他的手。

「要说再见了。」

我听了这句话，握住他的右手。他的手很冰。

「黑黑，谢谢你。」

「我受够了像你这么麻烦的人。」

我松开黑黑的手，看着另外三个人。当我再次醒来时……再也无法见到阿嬷、栞和莲了。

我对这件事还没有真实感。

「还可以……再见面，对吗？」

我泣不成声，视野越来越模糊。

「小萤，再见。」

阿嬷……

「萤，再见。」

栞……

「萤，后会有期。」

……莲。

是我要离开他们。

并不是他们抛下我，而是我选择了『活着』。

这是我期望的答案！

「我会活下去！我会努力活下去！」

我大声叫着。

声音飞上天空，变成风。

「再见！」

在我声嘶力竭地大叫的同时，眼前变成一片雪白的风景。

我独自留在白茫茫的世界中。

我好像悬在半空中，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我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记忆会被消除。

黑黑这么对我说。

……我不想忘记。

阿嬷、栞，还有莲。

以及黑黑，和其他变成幽灵的人，我都不想忘记。

我一次又一次许愿。

但我觉得在许愿的同时，记忆的碎片渐渐掉落。

白茫茫的世界前方突然出现微光，我的身体好像被那道光吸过去。飞向那道光的速度逐渐加快，那道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大。

「谢谢你们。」

我小声说完，立刻被耀眼的光包围，我闭上眼睛。

——哔、哔、哔、哔。

我听到了声音。规律的电子声越来越大。

——哔、哔、哔、哔。

我睁开眼睛，看到白色天花板和萤光灯。

……这里是哪里？

我转动脖子，打量周围。

这里似乎是医院。

我身上穿着从来没见过的蓝色睡衣。

身体连了好几根电线，这些电线连在左侧的仪器上。

——哔、哔、哔、哔。

那个仪器发出声音。

「……我回来了。」

我叹着气嘀咕道。

「啊！？」

一个声音响起。

「萤，你醒了吗！？」

妈妈惊叫着，猛然从铁管椅上起身，椅子都快倒下了。

「啊，妈妈……」

我怔怔地应声。

「萤，啊啊，这是真的吗？我没有在做梦吧？」

妈妈双手掩着嘴，好像随时会尖叫。

「我好像从睡梦中醒来。」

「这、这样啊！？啊，不得了了，我要去通知护理师。啊，还要打电话给爸爸！爸爸！」

妈妈手足无措，我拉住她的袖子。

「什么？你怎么了？哪里会痛吗？」

我缓缓摇摇头。

「我有事要拜托妈妈，你先坐一下。」

「？」

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一件事。

确认妈妈一脸纳闷地坐下，我看着天花板说：

「妈妈……请你向我保证，你会老实回答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怎么了？」

「你要向我保证。」

妈妈看到我说话的态度和平时不一样，似乎被我吓到了，点点头。

我用力深呼吸。

「我是不是参加校外教学时，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

「……对，但是你平安无事，你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

妈妈温暖的双手握住我的手。

我用力回握妈妈的手。

「我班上的同学在车祸中丧生了吗？」

妈妈听了这个问题，倒吸一口气。

「山本栞，还有大高莲，他们两个人死了吗？」

「……为什么、你、知道……」

「阿嬷也在相同的时候死了吗？」

「……」

妈妈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我全都记得……原来并不是梦。

我的震惊比想像中少。

那些日子太真实，而且我的感情产生起伏，不像是梦。

「萤……你听我说。」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似乎正在思考该怎么向我说明。

我打断了妈妈：

「妈妈，我想喝果汁。」

妈妈发现我改变了话题，暗自松口气。

「我去买很多果汁给你。」

说完，就快步走出病房。

确认病房内没有其他人后，我闭上眼睛。

即使他们不在我身边，我仍然可以看到他们的脸庞。

「……黑黑，你听得到吗？你没有消除我的记忆，谢谢你……」

黑黑当然没有回答。

但是我相信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听到了。每次当我回过神时，都会发现他在我身旁。

「阿嬷、栞、莲，你们已经去了那个世界吗？」

我回想起和他们一起消除罣碍时的情景。

「凉太、恭子，你们也在一起吗？」

我把双手放在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掌。

双手仍然记得抱着莲时的感觉，记得他用力抱着我……

「我会活下去，会连同你们的份好好活下去。」

我不是说说而已。

这是我发自肺腑的决心。

等到有朝一日，再次安然长眠时，我要把在这个世界所经历的事，和阿嬷、栞还有莲分享。

「我会努力活着。」

只要活着，只要活下去，未来就会等待我。

「等等我，等到那一天。」

一行泪水落下。

「谢谢……谢谢。」

那不是悲伤，而是希望。

这时，左手碰到了什么。我用指尖拿起来，举到眼前。

那是阿嬷送我的镜子。

「阿嬷……我收到了。」

即使生命消失，仍然不是终点。

继承的不光是有形的东西，同时包括了寄托在其中的心意。

镜子反射着阳光，在墙上描绘出一片彩虹。

那是温暖的希望之光。

「萤、萤。」

我听到啪答啪答的脚步声。

妈妈买了双手几乎抱不住的果汁跑进来。

我情不自禁放声笑了。

第一卷 后记

各位读者好，我是戌淳，诚挚感谢各位阅读《有朝一日，安然长眠》一书。

数年之前，这部作品获得了『第八届日本手机小说大赏』这个至今仍然令我难以置信的大奖，得奖之后，这部作品正式出版上市，这次我又重新修正补充，推出了文库本。

「我想写一个从结局开始的故事。」

当初是基于这个想法开始动笔写这个故事，回想起来，这一切彷佛昨日。

我在福利服务中心担任管理工作，所以曾经陪伴许多人走完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程。有些人幸福地离开，也有些人带着后悔陷入长眠。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很少有完全无悔的人生，但是我渐渐认识到，我们要努力珍惜每一天，减少人生中的后悔。而且除了珍惜每一天，更要珍惜自己，珍惜自己周围的人。父母、朋友、自己所爱的人都像空气一样生活在自己周围，很容易认为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但我相信并非如此。

这个故事的主角在故事的开始就失去了一切，在为了消除罣碍四处奔走时，内心不止一次产生了后悔。

在故事中，主角说了一句话：

「我认为活着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这句话正是我想要透过这部作品传达给各位的想法。活着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也许某一天，你会承受莫大的悲伤，觉得天塌地陷，但即使只能痛苦呻吟，在绝望的黑暗中迷惘，总有一天，阳光会照进你的生活。请你努力活下去，只要活着就好，然后相信有朝一日，会觉得「幸好我活了下来」。

最后，感谢STARTS出版社的各位推出这部作品的文库本，尤其感谢筱原先生和饭野小姐，以及之前单行本出版时，尽心尽力的水野小姐，感谢写信给我和在网站上留言的各位读者朋友，更衷心感谢我职场总公司的人员和各位工作人员的协助。

请各位读者和有点笨拙的高中生萤一起享受这趟消除罣碍之旅，同时希望各位在掩卷之际，获得能够对自己重要的人表达心意的力量。

二○一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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